“那你呢?燕三郎君是太争气,还是没出息?”
“你看燕氏这个时局,我可不敢争气。”燕唐停也不停,自然而然作答:“像我这般天纵奇才,可不好太过聪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奚静观眼睛盯着手里的书卷,出声试探。
“我一旦好学起来,岂不是要艳惊朝野?”
燕唐自夸完,还不作罢,晃着脑袋道:“若我不再藏拙,莫说探花状元了,那一品的位置,也得由我来坐。”
奚静观乐不可支,“你是靠才艳惊朝野呢?还是靠这张脸?”
她托着脸,拐弯抹角的说燕唐脸皮厚。
燕唐顺着杆子向上爬,装作听不懂好赖话。
“燕三郎君形似鹤立,貌如琢玉。你说我靠什么,我就靠什么。”
奚静观知道他惯爱耍宝,接道:“我看你不靠才气,也不靠名气,而是靠你这张嘴里出来的好大的口气。”
燕唐学冉遗老摇头晃脑,说:“你比我少吃了两年的菜窝窝,还是太年轻。”
他拈了颗青翠的枣儿,高深莫测道:
“留得糊涂三分在,纵是糊涂也聪明。”
奚静观换了只手拿书,“歪理一堆。”
燕唐老神在在,颇为自得。
奚静观见他如此从容,冷不丁道:“燕唐,我又在你枕下翻出来一卷书。”
燕唐登时将枣一撂,脸上的神秘也装不下去了。
“你做什么又翻我的枕头?”
奚静观拿他的话堵他,“你做什么夜半偷偷看书?”
燕唐大手拍在桌上,道:“准是元宵,他嫁祸于我。”
“……”
奚静观沉吟片刻,心疼起可怜的元宵来:“元宵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跟了你?”
燕唐脸皮再厚,此时也呆不下去了。
他将折扇向颈后的衣领一|插,问道:“我待会儿要去跑马,你还要不要糖葫芦吃?”
奚静观又将书翻了一页,“不要。”
燕唐被她气得肝疼:“那就给你买糖糕吃。”
他大步走到门口,生生止住脚步,又踅转回来。
“昨儿暖风一吹,涿仙山的花都开了,我看他们都去游春了。”
奚静观点头,“你若想看,去看便是。”
燕唐走过来,两只手搭在雕花木椅的椅背上。
“漫山遍野都是花,你不心动?”
奚静观反问他:“那你呢?你心动吗?”
“我自然是心动的。”燕唐装模做样叹口气,“长这么大,还无人愿意陪我赏花。”
奚静观面露疑色:“贺蔷他们也没有吗?”
燕唐又是长长哀了一声,“他们说这些都是俗物,不如江上飘舟来得逍遥。”
“我看你做什么都与他们一起,原来还是有相悖之处的。”
奚静观将书一合,目光扫了眼燕唐腰间的白玉葫芦。
“倒也不尽然。”燕唐将椅子前后摇了摇,“从前这些山花于我来说,也是俗不可耐。”
他看一眼奚静观,轻咳两声,接着说:“俗与不俗只在一念,只看因何而去,为谁而去了。”
燕唐一鼓作气,不给奚静观开口的机会,自说道:
“若是奚小娘子肯赏脸同我一起游春,就是看块石头,我也觉得好看。哪怕要我当场作一首《颂石赋》,我也能作得出来。”
“是吗?”
奚静观将桌上的纸笔拿在手里,示意燕唐接过。
“那你现在作一首,念给我听。”
燕唐呆在原地,失笑道:“你就饶了我罢。”
第15章 花满头
未时,童儿去马厩里挑了马。
元宵的腰伤还没好,福官与喜官又带着童儿到莲湖采莲去了,奚静观与燕唐打定主意,不必再带旁人,说走便走。
辘辘车辙由远及近,骢马足踏着芬芳落英驶进涿仙山。
山前绯色嵯峨秀郁,浮云似误入花海的白墨,万物欣欣,潋滟着绽开了喁喁的暖。
车停之处,只见一块大石耸然而立,上书二字“涿仙”。
奚静观戴了顶帷帽,透过薄纱,目望杂花生树,繁花枝下层层雪,春红头上点点黄。
人打花下走过,拂了一回,又落满身。
骨浸上了香,山风都变得柔和。
山花林下游人多,燕唐与奚静观乘兴而来,却不是要仰着颈儿看花的。
燕唐轻车熟路,引着奚静观穿过几条小径,又过了一处山穴,再行一程,眼前便豁然开朗,一片辽阔。
春风压低了青草,繁花的波涛向人滚滚袭来。
这花高不过膝,搔着奚静观的小腿,激起一片带着春意的痒。
奚静观摘了帷帽,漫山遍野的花已开。
她看着身侧的燕唐,又觉自己正遇上花开。
涿仙山大得望不到边,二人站在春里,拥抱风,在生机盎然中并肩。
燕唐侧目看了好一会儿奚静观,忽然开口道:“寻个好日子,我带你来跑马。”
奚静观垂眼看花海中的影子,一时乱了心神,“好啊。”
山前山后勃勃生机,她的心里仿佛也有落了一颗种子,欣欣地开始向荣了。
奚静观压下这股莫名的悸动,指了指南边,道:“哪儿的花真好看,我自己去看,你莫来扰我。”
说完,她也不管燕唐什么表情,跟着风转身便走。
花儿啄吻着奚静观的手心,她漫无目的地走。
心乱了,花也看不下去了。
奚静观正神游天外,眼前陡然出现一团东西来。
她向后仰了一仰,不料却撞进了燕唐的胸膛。
燕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奚静观这才看清,他拿的是一只手编的花环。
“燕三郎君好巧的一双手。”
她笑着去接,燕唐却将手撤了回去,逗得奚静观回眸。
她才转过脸,却一时愣住了。
燕唐恣意惯了,无心费神去为自己编繁杂的花环,只仗着自己俊秀,随意插|了满头的无名山花。
彼时风吹过,他正眉眼含笑,少年风流,纵是百花也动容。
奚静观没来由地想:或许,忻祠里供着的花神,是燕唐。
燕唐凑过来扬了扬手,将花环戴在了奚静观头上。
他手里还拈着一朵野花,两指转着花茎,将花摇得来回转圈儿,左右晃脑。
“奚小娘子生得这样好看,快快如实道来,你可是花神下凡?”
心有灵犀,莫过如此。
奚静观久久不能回神,之后隔了许多年,她每每梦回今朝,总是怡然又怅惘。
风依旧,春花开满头。
可怜只有风依旧。
二人溜了半晌,奚静观终是累了。
燕唐没走来时的路,转到了山道上,指着前头说:“前头有座石亭,到亭中歇息一会儿。”
奚静观落在他后面,小声埋怨着:“这儿的山路怎么这样陡?”
燕唐立刻转身,向她伸过去一只手,殷勤道:“我牵着你走。”
奚静观觉得他像极了一只摇尾巴的狐狸,没安什么好心,狐疑地盯他一瞬,却还是将手搭在了燕唐手心。
坐在石亭中,奚静观见周遭无人,又摘下了帷帽。
燕唐轻摇着折扇,忽然伸长了脖子,“咦”了一声,说:“那二人是谁?我瞧着十分眼熟。”
奚静循着他的视线去望,见那郎君腰间系着个小书袋,怀里抱了满簇的花枝,道:“是元侨与许二娘子。”
燕唐将折扇在手心一拍,分不清是恼是叹:“我们还当真有缘,去哪儿都躲不过他。”
即使是恼,却也来不及了。
元侨与许襄也见到了他们,在山道上拐了个弯儿,迎面走来。
燕唐起身,笑眯眯道:“不想元郎君竟也陪娘子至此游春来了。”
元侨与许襄停在石阶前止了步,不再向上走。
元侨先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襄儿想来,我又空闲,左右无事可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燕唐看着这老古板,觉得他还不如不笑。
许襄身穿湘色小衫,一双大眼睛直往奚静观脸上瞟。
奚静观也与她见礼,问道:“你们这就下山去了?”
许襄额上有些细汗,她抬袖拭,笑答:“是,一会儿要去忻祠里拜花神。”
燕唐听了,看向元侨怀里花枝,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叫借花献佛。”
许襄与元侨耳语片刻,提裙沿阶走了过来。
她暗自提了一口气,红着脸对奚静观道:“我与奚小娘子一见如故。”
燕唐感同身受:“好巧,我也与奚小娘子一见如故。”
燕唐很不着调,奚静观早习惯了他这样东一棍、西一棍的性子,许襄却很是愕然,着实惊了一惊。
奚静观将干净的绣帕放在了许襄手中,随和道:“既是如此,日后也可多来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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