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
他看着眼前与奚静观相对而坐的沧桑老者,目光扫过他身上褴褛的衣衫,结舌问道。
奚静观淡定回答:“引鸟儿。”
引鸟儿人如其名,长得也好似一只鸟,嘴唇中间向外鼓起,显得又尖又细,像极了鸟儿的喙。
他起身,上前一步,嘴里说道:“我与奚小娘子,是对<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
燕唐当即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引鸟儿登时呆在了原地,“燕三郎君何必行如此大礼?”
燕唐有些拘谨,恭敬道:“师父在上,有失远迎。”
引鸟儿面上一慌,回礼道:“师公在上,你可莫要折煞了我。”
师公?
燕唐面上生疑,抬眼瞧着端坐上方的奚静观。
奚静观弯眼轻笑,“引鸟儿是我的徒儿。”
燕唐霎时哑了火,腹中的疑窦探头探脑,却还没愚笨到当面去问奚静观能教给引鸟儿什么,怔然之后,他只笑道:“长徒幼师,这倒稀奇。”
引鸟儿捋着胡子笑道:“普天之大,无奇不有。师公还是少见多怪了。”
燕唐被他噎了一下,问道:“你们师徒,是有要事相谈?”
奚静观指了指桌前的油纸包,说道:“没有要事,他只是来给我送点心。”
燕唐恍然着“哦”了声,又看向引鸟儿,向他道:“从前怎么不见你来?”
引鸟儿拍了拍右腿,笑说:“瘸了条腿,怕碍了师公的眼。”
燕唐一时无措,方才他来不及仔细将引鸟儿瞧上一瞧,不料竟揭了人的伤疤。
“你住在哪里?我着人送你回家。”
引鸟儿摆摆手,“不必劳烦。”
他说罢,一瘸一拐就要告辞。
燕唐看他行动艰难,又问了一遍:“当真不用人送吗?”
奚静观缓缓启唇,道:“引鸟儿以天为被,这两日就睡在蜀王河的桥洞里。”
燕唐:“……”
蜀王河距燕府,只隔了一条街。
燕唐不死心,又支招道:“如今虽已回暖,夜里却难免风寒,寻常人住在桥洞里可怎么受得了,何不让引鸟儿留在燕府?”
奚静观欣然答应,“好啊,如果你不怕他将燕府的宝贝给盗得一干二净,想让他留多久,就可以把他留多久。”
引鸟儿慢吞吞跨过了门槛儿,回头向燕唐笑道:“师父说得不错,我见了宝贝,总是忍不住要偷。”
他如此坦言,燕唐只好勉强扯起唇角。
“那、那徒儿,一路走好。”
第17章 于之闻
引鸟儿瘸着腿,临到廊前,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燕唐看看他,又转回脸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泰然处之,拿了卷书垂眼翻看。
福官在外头候了许久,才端着木托盘进来送点心。
元宵回房换掉了浸水的鞋,也紧随其后迈进了房。
他小心翼翼地觑向燕唐,燕唐看他一眼,合上折扇,用扇骨点了点唇。
元宵心领神会,犹豫半晌,“许二娘子”四个字都漫上了舌尖,到底也没敢说出口。
燕唐方才也在忖思,很是摇摆不定。
昨日涿仙山一游,奚静观行兴尽而归,回府时脸上犹带着几分笑意。
福官伺候奚静观更衣时,寻不见她的绣帕,一脸讶然地问绣帕哪里去了,她也是笑吟吟的,只说自己与许襄相见恨晚,将帕儿送出去作了信物。
她还托许襄向花神许了心愿,二人也算是有了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关系更显亲近非常。
说来,奚静观常年病痛缠身,一年到头都难得出门几回,更无结交闺中密友的机会。
如今见她得了位手帕之交,福官与喜官自然欢喜。
若在此时让奚静观知晓许襄不见了,岂不是泼了她一头冷水?
还是将此事给瞒住,她晚一天知晓,就能少一天伤悲。
思绪纷乱,不由地就越飞越远了。
燕唐对许襄失踪一事自然也是百般好奇,可说到底,她也与燕奚两氏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如是想着半晌,燕唐终于打定主意,向元宵悄悄招手,转身摇着折扇儿走出了次间。
奚静观见燕唐离开,将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取出里头夹的一页薄纸,不动声色地放到了袖中。
燕唐颇为谨慎,隔着帘儿向次间探了探眼,见奚静观仍在看书,半垂着眼,很是专注。
燕唐这才放下心来,对元宵说悄声道:“你一会儿吩咐下去,让兰芳榭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许襄的事儿,在外头传传也就算了,别扰了三娘子的清净。”
元宵的眼神向次间里飘去,燕唐见他这副呆傻模样,拿折扇敲了敲他的脑门儿。
“听到没有?”
元宵立时捂住脑袋躬下了腰,“三郎君尽管放心,我心里晓得轻重。”
不知是怎么了,今日的两场雨一场赶在清晨,一场赶在日暮。
地上的水泡儿越来越大,阴云压山,雨好似要落个没完。
门前的童儿与喜官坐在矮凳上翻着花绳玩儿,嬷嬷进来布施了饭菜。
奚静观净罢手,坐在了燕唐对面。
她执起双箸,夹了一块切开的花糕,抬眼看了一眼燕唐。
“你有心事。”
燕唐被奚静观冷不丁一说,又听她语气中满是笃定,脸上登时划过几分尚未逝去的愕然。
“没、没有。”
看他张口结舌,奚静观不由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燕三郎君何苦骗我?”
许襄的事被燕唐憋在了心里,他自觉掩饰得极好,殊不知早将“我有异样,快来问我”写在了脸上。
眼瞧着形势不对,福官与元宵纷纷告退,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燕唐左右权衡,将那便宜的老徒儿扯过来救急。
“我在想那个引鸟儿。”
“他有什么好想的?”
奚静观轻笑了下,心不在焉道。
燕唐打了诳语,只好继续圆谎:“从前怎么不见你提起过他?”
福官不在,奚静观自食其力拌起了菜粥,口里说道:“他走南闯北惯了,天涯海角也去得,我与他不常来往。”
燕唐本是拿引鸟儿作幌子,可奚静观的话一落在耳里,倒真勾起来了他的奇心。
他将菜粥往奚静观面前挪了点,问道:“师徒之间不常来往,那岂不是平白消磨了两个人的情分?”
“缘来便聚,缘去便散。”
奚静观将调羹放在青花瓷碗里,又拿干净的帕子抿了抿唇角,才道,“这天底下,哪有什么情分能长久呢?”
燕唐却是不依,满心的风月就要诉诸于口,奚静观却忽然拐了话锋,道:“他尊我一声师父是敬我,也是有求于我。至于师徒之间的情谊,有也似无。”
燕唐抓住了一点,古怪道:“如此说来,你没教他什么。”
奚静观冲他绽开笑靥,含糊说:“教了的。”
“教了什么?”
燕唐一边追问,一边情不自禁向前靠了点。
奚静观笑着与他四两拨千斤,“若你我缘分未尽,到时你自会知晓。”
燕唐的神色中藏着点不为人知的失望,脸上却笑意不减,揶揄道:“奚小娘子学坏了,也会挂着葫芦卖药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奚静观勾了一段胸前的发丝,缠在葱指上绕了两圈儿。
燕唐默默的用余光盯着那根手指瞥了瞥,与奚静观耍嘴道:“那你跟我学了这些,岂不也应当唤我一声师父?”
奚静观思及不久前嬷嬷送来的燕氏家规,堵他道:“燕氏子弟,食不言。”
燕府的童儿将长颈瓶儿里的花枝修了一修,福官端着那碗一日一服用的黑乎乎的汤药入得门来。
燕唐虽是闻不得苦味儿,对这碗奇药却渐渐习以为常起来。
他一指小桌前,向奚静观道:“桌上有蜜饯,若你受不住,能压一压苦。”
这话倒被燕唐歪打正着说对了,奚静观吃了十余年的药,依旧最是吃不得苦。
一碗下肚,仿佛舌根都失了知觉。
奚静观皱了好一会儿眉,嚼了三两蜜饯也无甚用处。
燕唐搜肠刮肚,正要想个法子逗她开心,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福官撩起帘子张眼一望,自廊下匆匆跑来的人,可不正是喜官?
见喜官身后还跟着个童儿,福官定睛细瞧后,脸上也不禁笑开了花,回头对奚静观道:“小娘子,奚府来人了。”
奚静观的眉头倏然间便舒展开来,忘了那药的苦,兴高采烈道:“快请进来。”
这个时辰了,奚氏还派童儿冒雨前来,燕唐略吃了一惊,恐有要事,也跟着端正了神色。
喜官在门外为童儿掸了掸衣衫,快步进来行了一礼,那童儿跟着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向奚静观与燕唐一一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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