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鸟儿将背上的大葫芦向上提了提,“家也,笼也。我不稀罕。”
燕唐指着他笑,怡然道:“我倒是欣赏你这份气节。”
奚静观只坐在一旁,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心知燕唐专骗纯良的鬼,谁信了他的满口胡言,谁就是下一个冤大头。
引鸟儿也跟着燕唐笑,谁料笑着笑着,燕唐兀然间就收了声,手里折扇利落合上,支着下巴道:“你问完了,我也回答完了。依照礼数,是不是该我问你了?”
引鸟儿回不过劲头,半晌才摸摸后脑勺,暗自说:“这个燕三,看似不着边际,却总能一语中的,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他将各种话在舌尖滚了几遍,脸上不显分毫异样,笑言:“师公请问。”
燕唐反倒不作声了。
他扭脸望了望面无表情的奚静观,沉吟道:“我刁难你的徒儿,你就不生气?”
奚静观抬起脸,从容道:“他是他,我是我,你刁难他,我生什么气?”
燕唐吸了一口气,将扇儿一摆,向引鸟儿道:“也罢,你先欠着我这个人情,日后我再讨要回来。”
他说得面不改色,很是理直气壮,奚静观微微挑了下眉,有些匪夷所思。
引鸟儿面如菜色,饶是他走南闯北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张张嘴,道:“师公,你也忒……”
说是问话,怎么还扯上人情了?
奚静观盯了燕唐一会儿,唇角漫开一点微笑。
她抢过引鸟儿的话头,说:“引鸟儿,你又得了什么消息?”
这话是对着引鸟儿说的不假,可直到最后一个字出口,奚静观才将视线自燕唐脸上移走,转落到了引鸟儿这处。
引鸟儿不安地动了动脚,酝酿良久,才道:“锦汀溪要来一位大人物。”
奚静观垂着眼,一指却在石桌上画起了小圈儿,心间鼓声又起。
燕唐满不在意,笑吟吟道:“什么人物能大过奚公和燕公去?”
引鸟儿缄口,看向了奚静观。
燕唐向奚静观道:“莫说达官贵族,就是皇亲国戚来了,你也不必如此不安。”
引鸟儿专程等着他将这句话说出口,紧跟着就说:“若是一般的皇亲国戚倒也罢了,只这位,却是与众不同。”
“来的是谁?”燕唐敛下眼睑,弹了弹扇面。
“官仪。”
官仪的名字听过多次了,可奚静观与他素不相识,引鸟儿此言一出,不知为何就勾乱了她的心神。
奚静观思绪纷乱,却并不意外。
有些因果,既然躲不开也避不掉,便只能迎难而上了。
燕唐哼笑一声,在引鸟儿面前装起了糊涂,“这是何人?恕我孤陋寡闻,倒是不曾听说。”
引鸟儿也不拆穿他,只说道:“是京州新贵。”
奚静观侧了侧脸,灯笼中氤氲出来的暖光将她衬得宛若画中之人。
“他既是端阳大长公主的儿子,怎么不好好留在封地,跑到京州去了?”
引鸟儿轻笑片刻,说:“小师父有所不知,圣人中年登基,如今早已体弱多病,他政绩虽不显著,却最是看重情义。许是老了的缘故,他老人家近些年不少念叨胞姐端阳大长公主,这风声不知怎么就传出京州了。官仪请人送了一件宝贝面圣,圣人一见那宝贝,大恸之下,又起怜爱之心,就将官仪给召进了京州。”
燕唐听得入神,称奇道:“究竟是什么宝贝,竟能让人平步青云?”
引鸟儿的面色变得无比古怪,他来回动了动身体,说:
“端阳大长公主自缢的白绫。”
孤注一掷的一步险棋,却被官仪走对了。
燕唐勾起个由心的笑,“这个官仪,倒是有趣。”
引鸟儿赞同地点了下头。
有趣是有趣,可细细一品,又觉遍体生寒。
谁会把自家生母上吊的东西留存这么些年?
奚静观好似在神游九天,良久之后,依旧一言不发。
燕唐凑近一点,心下忖了一会儿,问道:“你想不想到望眉涧去?”
“望眉涧?”奚静观脸上的愁思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一点疑惑,“惊扰祖父清修,怕是不好。”
“往年春日里总是要去拜拜他老人家的,或早或晚罢了,眼下春光正好,正是大好时节,谈何惊扰?”
燕唐说完,又将身|子向前移了移,用折扇挡住半边脸,悄声说:“你不想见他,我带你入山游春,好不好?”
这里的“他”,是指官仪。
燕唐最懂如何讨人欢心。
奚静观奇异地被安抚了下来,轻轻将燕唐往外推了推,又静想须臾,她说:“我约莫是病了。”
引鸟儿方才别过了脸,心里直念叨“非礼勿视”,而今一听这话,脸又扭了回来。
“小师父的病还没好利索,又生了什么病?”
奚静观一句话,就将话儿扯到了家长里短上,官仪一事仿佛无关紧要,只有亭子外的红灯笼还记得。
引鸟儿又闲聊了一阵,他难却燕唐盛情,将大葫芦打满了燕府珍藏的美酒,红光满面地被送到了门外。
送走了这个便宜徒弟,燕唐转身就打了个哈欠。
元宵在前引路,喜官与福官跟在燕唐与奚静观二人身后。
五人如此行了一程,遇上了自外归来的陶融。
元宵拱手,喜官、福官福身,齐声道:“融郎君安好。”
陶融头上依旧簪着两朵小小的红花,一柄羽扇儿插在了腰间,两只手里一左一右各拎着个油纸包。
奚静观有意向他身后瞄了几眼,陶融身后一个仆役也没带。
燕唐道:“融表兄这是到哪里去了?”
陶融脸上的一双细长眉眼弯作两线,整个人显得阴柔许多。
他温声回道:“老太君忽然嘴馋,想吃城西早棠铺子里的粘糕,我闲来无事,也想出走走,就揽下了这个活计。”
奚静观多看了陶融一眼,他恍若未觉,将油纸包递过来一份,道:“三弟妹要不要来一份?”
燕唐将那包粘糕扫了一眼,奚静观罕见地没有推辞,“多谢融表兄。”
喜官上前接过,陶融又温柔添道:“不过可惜,粘糕有点凉了。”
燕唐接上了他的话:“方才静观还说要吃些甜食,赶巧儿表兄就给送来了。”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粘糕送出去一份,陶融就空出来了一只手,将腰间的羽扇拿出来摇了一摇,又含笑将扇儿转了个方向。
奚静观神色一僵,这羽扇莹白一团,瞧起来是件宝贝,可那洁白如雪的羽毛间,竟然插了一根鸡毛。
羽扇,鸡毛。
喜官险些笑出声,挪了挪脚步,将身|子隐在了奚静观身后。
陶融与燕唐示意后,施施然远去。
月上柳梢,好梦正酣。
兰芳榭外,一道脚步声匆乱而来。
院门被接连拍响,门房在外喊:“三郎君,三娘子——”
情急之下,他倒是忘记了府里的规矩,竟是连看门的童儿唤作什么名儿都忘记了。
童儿睡眼惺忪,提着盏琉璃灯将门启开一线。
门房大汗淋漓,急急道:“徐题找到了。”
童儿不明所以,将他让了进来。
燕唐懒将绣榻上的锦被挪开,颀长的身|子一斜,挡在房门前,神色恹恹:“发生什么事了?”
门房一抹额上的汗珠,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三郎君,徐题找到了。”
燕唐慢慢站直了身体,两眼一眯,观门房这副表情,心里便有了底。
“死的?”
门房把脊背弯了下去,回言:“他吊死在了……”
他话音拖了一拖,两片松弛的眼皮下,眼珠来回滚动。
“白梨林里。”
三月初,奚静观在白梨林中折了花枝,晕倒在梨花树下,药石无医、长睡不起。
燕唐向房内看了一眼,幔帐一动不动,奚静观没露面。
他又回转眼神,见这门房迟迟不肯走,心里蓦然打了个突,问道:“他怎么死的?”
门房嗫嚅半晌,支支吾吾道:“这事说来古怪,那徐题被找到的时候,脸上涂着厚厚一层淤泥,唇角带着笑,就吊死在白梨林里的第一株梨花树上。仵作来验过尸体,说他才断气不久。”
他说完头也不抬,拿眼偷偷瞧燕唐,露出一大片眼白。
第29章 霜落园
燕唐淡淡睨他一眼, 不理会他的装神弄鬼。
门房缓了须臾,又开了口:“老太君的意思,是去清天观将须弥道长请来作回法, 好祛祛晦气。”
燕唐顿时了然,怪道这门房如此神神叨叨,原来是刚从松意堂出来, 准是宝珍婆婆又杞人忧天, 将此事往鬼神之说掰扯了。
他腹中琢磨片刻, 轻轻摆了下手, 道:“退下罢。”
门房动了动两片嘴唇,心里的话还没说完,可主子发了话, 他叹口气, 只得依言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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