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定,入了府门,两拨人背道而驰。
两肩上的担子卸下,奚静观顿觉一身轻松,脚下步子迈得极其悠闲。
在马车中憋屈了几日,燕唐此时便犹如龙回故渊,他转着脖颈儿活动骨节,如释重负道:“赶了这么久的路,可得去好好歇个晌儿。”
奚静观应和一声,又行两步,忽而恍惚着向后望了一眼。
不知何故,这一眼,她却只看到了须弥身后的那柄剑。
燕唐察觉到奚静观的心不在焉,循着她的视线沿望过去,心生好奇道:“怎么了?”
奚静观收回视线,抬起两指按了按眼皮,神色凝重开口:“我也不知怎么了,总感觉意乱心慌的。”
燕唐复又回首望了望,眯眼将那柄剑看了半晌,若说须弥的剑有什么稀奇,也不过是剑柄上刻着的“清天”二字,清天观中的弟子,负一柄清天剑,也在情理之中。
“静观,你会不会是梦到过它?”
燕唐神思一动,道出心中猜想。
奚静观仔细回想一番,摇了摇头,万分笃定道:“没有。”
纷乱如麻的种种设想不住在心头翻滚,奚静观短短一叹,又说道:“也罢,虚无缥缈的 ,不去想了。”
燕唐微微弯了点腰,凝眸盯着她瞧,奚静观一怔,脸上蓦然一红,用手覆上他的双眼。
“看什么看?”
二人离得太近,燕唐被含香的热息一扑,唇角的笑就掩不住了。
“我没看够,当然要多看。”他回完一句,将奚静观的手轻轻握在手里,目复清明,便又厚颜说:“得此妙人,不能近观,乃一大憾。”
奚静观一见他摆出此般扭捏神态,旋即皱起了眉头,挣着就要抽出手来,轻声斥道:“没个正行。”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燕唐伏低做小,作可怜兮兮状,诱问道:
“春三月的白梨林里,奚小娘子究竟有没有撞花仙?快和我说说罢。”
奚静观一眼看穿他的醉翁之意,横视燕唐一眼,毫不留情拆穿他:“惺惺作态。”
插科打诨一路,转眼就瞧见了久违的兰芳榭。
燕唐忽然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来,半吊起一口气,说道:“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这些个猴子猢狲,会不会又在偷偷打叶儿牌?”
燕唐还没忘记望春风内的流萤夜,他可逮到了好几个胆大包天的小童儿。
奚静观听了此话,却说:“他们出了兰芳榭就要守诸般规矩,关门呆在兰芳榭内又没甚趣味儿,无非就是绣个花儿、翻个红绳儿罢了,哪里就会天天打叶儿牌?”
燕唐被这话一堵,“你倒惯会护短。”
他所思所想总与他人不同,不待奚静观开口,便又说:“那我以后出门斗蛐蛐儿,阿娘骂我的时候,你护不护我?”
奚静观踩了他一脚,答案尽在这不轻不重的一脚上了。
团圆与喜官赶了个早儿去折花,福官领着几个童儿将屋里屋外净扫一通,花红窗明,只待奚静观与燕唐回来添几分贵气了。
元宵眼尖,最先看到了门外的人,像只报喜的喜鹊,喜出望外对兰芳榭内喊道:“三郎君与三娘子回来了。”
喜官最先迈出门槛儿,小跑着出来迎接。
奚静观连着几日没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如今一见,也不由生出一点<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喜悦来。
“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怕摔了。”
燕唐张望周遭,无限满意道:“我还以为这几日无人管教,你们早将兰芳榭当做温柔乡肆意玩乐起来了,不想竟还念着我与三娘子呢。”
团圆与福官相继而出,闻言连连喊屈:“好生冤枉。”
燕唐走在檐下,停步逗了逗笼子里上跳下窜的鸟儿。
“这回是我错了,改明儿让元宵去库房里取了银子,给你们买些小玩意儿。”
他心里只道日后谁胆敢在说兰芳榭的童儿不守规矩,就一扇子将人扇飞算了。
也只有他,才能教出这些个伶俐童儿。
兰芳榭笑语不绝,喜官悄悄点了点奚静观的胳膊,颇觉遗憾道:“与小娘子分别几日,我与福官原本想出府迎一迎小娘子,新衣裳都做好了,可昨夜宝珍婆婆忽然说,让我们一干人都老实在兰芳榭里等着,怕我们冲撞了仙人。”
奚静观拍拍她的手,宽慰道:“老太君旧疾复发,是燕府的头一等大事,凡事要先以她老人家为先。宝珍婆婆又极敬鬼神,须弥道长的身份摆在那里,她谨慎些,反倒是好事。”
被奚静观如是一哄,喜官满面的郁色便一扫而空。
福官笑她是孩子脾气,又凑向奚静观,道:“小娘子,今日份的药已请嬷嬷去煎了,昨日团圆姐姐也去买了一包蜜饯,正好配着吃。”
“怎么我才回来,你就要喂我药吃?”奚静观笑容一僵,舌尖止不住开始泛起苦意,“让我多甜一会儿也不行?”
童儿去陈伯处取回了包袱,元宵在旁帮着清点,依稀间听见不远处的燕唐道:
“已经够甜了。”
他万般错愕地抬起头来,挠着后脑勺呢喃道:“真是愈发不能入眼。”
立在他一侧的童儿捧着个小册子,只觉他忽然自说自话,好生奇怪。
暑期将近,次间层层纱帐都被玉钩勾了起来。新折的花枝尚在吐苞,绽开的几朵花儿飘着清香。
燕唐卧上藤椅,摇得心都飞了起来。
他转眼瞥间塌上依旧放着两张锦被,招呼过来一个童儿,吩咐道:“大热的天,哪里还用得着两床被褥,去撤下一床。”
奚静观才在绣榻落座,闻言意味不明看向了他。
眼中分明写着四个大字——“得寸进尺”。
童儿依言应诺,将外侧的那床被褥整整齐齐叠了起来,又扭着小脸儿问奚静观的意思:“三娘子,撤哪一床?”
藤椅的声响陡然静止,燕唐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着端坐在绣榻上的人。
奚静观的余光将燕唐逮个正着,却低垂着眼睛假装翻看手里的书,状似随口道:“叠都叠了,就拿外侧的那一床吧。”
燕唐偷偷在心里吹了声哨,念了一句:“好童儿。”
藤椅又开始前后轻摇,他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约莫过了三刻钟,松意堂内就来了个传唤的童儿。
算算时辰,想是须弥道长的作法已经结束了。
奚静观走在前头,燕唐随后迈出次间,路过外间的多宝阁时,用手里的折扇点了点方才那童儿的肩,有意放轻声音说:“明儿领赏时,你记得找元宵领个双份儿。”
童儿不明所以,他只是放了个被子,怎么还莫名多得了赏?
他这样想,却不这样说。
“谢三郎君赏。”
燕唐之心甚悦,“孺子可教。”
这场接风宴,人来得很是齐全。除了明面儿上被禁足面壁思过的燕元晨,奚静观还见到了不常露面的燕庭。
燕唐这位庶兄对元婵极为敬重,胸有沟壑,是块当官的好料子,人又生得伟岸,唯一的缺憾,就是话实在少得可怜。
戚颖与燕佟之坐在一处,正和精神大好的燕老太君说着话,老太君被哄得笑容满面。
燕序并未跟着父母,反躲在另一桌逗燕文姬玩儿,箭匣子就放在不远处——他爱箭如痴,箭匣无论如何也要搁在目光所及之处。
燕文姬实在黏人,有燕序这位小叔叔引着,燕席与邢媛乐得清闲,与燕氏旁支的一位夫人相谈甚欢。
“术法高深”的须弥道长依旧是那般淡然模样,他身侧站着温文的陶融与慈眉善目的石夙引。
三人都如水般与人若即若离,站在一块儿,倒也有种古怪的和谐。
燕老太君身|体见好,大翁山一行就没白跑,宝珍婆婆眉眼生笑,对元婵将奚静观与燕唐夸了又夸。
宴席散后,兰芳榭的童儿已经展开屏风备好了热水,香料摆在屏风旁的木架子上,以供奚静观与燕唐沐浴而用。
奚静观坐在绣榻上捶了捶腰,忙碌半日,实在懒得动弹。
“都赖那童儿,竟然将我盖的被子撤了下去。”燕唐晃悠到床边,只觉一床红绸被实在空洞,要洒上几盘枣儿桂圆才正适宜,“承蒙奚小娘子怜惜,将被子分我一半儿。不然这深夜寒凉,可要冻煞人了。”
奚静观看他喜形于色,委实懒得接话,唯恐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她转身取了童儿搭在屏风上的衣衫,正要去洗洗浑身疲惫不堪,燕唐却猝不及防问他:
“你看须弥道长,是不是与一人生得极其相像?”
奚静观动作一止,看燕唐好整以暇坐在床边单手托着半张脸,一派云淡风轻。
她没觉意外,只道:“石夙引。”
“他们像,却也不像。”燕唐卖着关子说了一句无用的话,“若他二人不站在一处,旁人还真看不出来。”
奚静观将衣衫搭回了屏风上,“阿娘所言果真不假,你们燕氏的水,还真是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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