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见三郎君?”
福官与喜官相视须臾,才说:“被蔷郎君他们邀去吃茶了。”
花婆婆胡乱点了下头,见奚静观自屏风后走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未施粉黛却艳丽无双,病气难掩风华,心间一惊再惊,浑浑噩噩行了一礼,道:“三娘子安好。”
这般情形,引得室内伺候的几个童儿掉开脸笑。
奚静观轻轻勾唇,“祖母此时应当还在与须弥道长长谈,婆婆怎么来得这样早?”
花婆婆只觉她温柔可人,日消月磨后残余的愧疚越聚越浓,眉目间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道:“我来给三娘子送些野果儿。”
花婆婆说着,就将篮子里的山果儿挑出来,搁在了身旁的梨花木圆桌上。
伶俐的童儿忙拿来一个金漆托盘,将果儿呈给奚静观看。
奚静观辨认不出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扭脸问道:
“这是婆婆到山里摘的?”
“是。我去山上摘花,碰巧看见了,想着有人说三娘子又病了,准是要吃药,配着这些果儿吃了,能祛祛苦味儿。”花婆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开出一朵纤细的花。
奚静观也不推辞,示意喜官将果儿收了,又说了一句好听的话:
“还是婆婆想得周到。”
花婆婆将竹篮里大大小小的花儿拿出来,指了下底下的脆梨,双手将之一个个摆到桌上,道:
“这是草婆婆送予三娘子的。”
奚静观想起那个干瘦的媒人,又转念记起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会心一笑,说道:“二位婆婆有心。”
花婆婆不忘借机踩草婆婆一脚,拍着胸/脯高傲地说:“三娘子有所不知,她这脆梨只是看着大,却没我的山果儿好吃。”
能在花婆婆这个行当混得风生水起的,都离不开一张会说漂亮话的嘴。
花婆婆在兰芳榭中呆了一刻钟,将奚静观说得眉开眼笑,眼见吉时将近,才起身告辞。
喜官与福官将鲜嫩多汁的脆梨与酸甜可口的山果儿摆在一起,看红红绿绿毫无间隙地挤挨着,说:
“我还以为她二人终于放下恩怨握手言和了。”
“恩易偿,怨难消。”
奚静观隔着镂花窗儿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又道:“不过我看她们,倒是志趣相投、怨中有情,也算是一对知己。”
午后万物尽皆慵懒,燕府几位新来的门房也不例外。
他们三五人聚作一团,寻了一处凉荫,围坐在一处打了会儿叶儿牌,听着蛙鸣,就彼此相靠着打起了盹儿。
遽然听闻马蹄声响,一个觉浅的率先醒了过来,张眼一看,停在阶前的,竟是柳氏的马车。
柳燕二氏喜结良缘,柳仕新从爬墙的登徒子一跃成为燕氏贵婿,门房不敢怠慢,相迎着将人请进了府。
柳仕新一来,弄玉小筑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欢腾了起来。
燕元晨沉浸在如愿以偿的欣喜中不可自拔,见到朝思暮想的情郎,双眸都亮了几分。
柳仕新却没有满心的旖旎,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道:“三日后我要到城外祭祖,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前去?”
热意将一颗心翻来覆去地炙烤,燕元晨仿佛被撕作两半,一边为柳仕新带她祭祖而开怀不已,一边又疑虑道:“可我分明记着,柳氏的祭祖之日在冬月。”
柳仕新摇摇头,笑说:“不是柳氏,是我本家的亲祖。”
燕元晨恍然大悟,他是柳氏养子,的确还有本家之姓。
祭祖一事干系重大,足以见得柳仕新对她的重视,燕元晨自然不会推辞,旋即点了两名随行的童儿,吩咐嬷嬷去备车。
柳仕新打断她,急不可待道:“无须如此麻烦,你我同乘即可。”
燕元侨眼皮一跳,转眸迎上柳仕新的视线,又沉溺在了那股难言的温柔情/意中,浮浮沉沉,心波驰荡,攒了满腹的疑惑,再也无从宣之于口。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又径直向西行二三里地,终于来到了一处无名山脚下。
山上野草丛丛,奇树横生,绿荫遮天蔽日,却听不到一丝虫鸣。
山风拂过,也吹不散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燕元晨从没见过这般杂乱隐匿的山,沿阶望去,山道陡峭,二人只得徒步而行。
柳仕新早已走惯了这条路,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迈上了第一层石阶。
深山老林,难知几时。
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瞧不见卷云也瞧不见圆日,只有细碎的金子般的日光落在身上,燕元晨浑然不知在山道上走了多久。
恍惚间,似乎迷失了自己。
渐渐的,灌木越来越少,脚下细嫩的青草被黄土侵蚀,燕元晨目视前方,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生机勃勃的葱茏绿野中,还有一片寂静的荒原。
荒原上尽是坟茔,高低起伏,石碑歪斜。
生环绕死,死入侵生。
柳仕新沉默无声,领着燕元晨来到一座鼓鼓的坟包前。
一只蜘蛛飞快地爬过墓碑,在篆刻的模糊字迹上留下一串无形的足迹。
燕元晨仔细辨认半晌,奇道:“柳郎,这是什么字?我怎么看不懂?”
柳仕新的平静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墓碑,回答得简短而又迅速。
“章。”
燕元晨的眼皮复又猛地一颤,自欺欺人般忽略了他的异样,艰涩开口道:“我没听过这个姓。”
柳仕新恍若未闻,良久才对她道:“章氏远在桐远乡,你自然没听过。”
眼前人依旧柔情似水,燕元晨压下不安,露出个生硬的笑,才说:“既然是桐远乡,那这坟茔怎么建在锦汀溪?”
柳仕新眯了眯眼睛,话语间似乎意有所指:“而今章氏只余我一脉,坟茔自然是随我而行,天涯海角,走哪儿迁哪儿。”
燕元侨看不懂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柳仕新压抑的悲伤。
她拍拍柳仕新的手,粲然轻笑,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期盼:“待到你我成婚,在锦汀溪安了家,就不必再如此劳累的迁来迁去了。”
“并不劳累。”柳仕新垂眼,将那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手看来看去,声音中多了一丝轻快,“坟里没有尸骨,都是些衣冠冢罢了。”
山风在耳边呼啸。
燕元晨指尖一颤,将手收了回来。
第57章 灯花篮
燕唐近来愁思难展, 白日里,他为许琅留下的没头没尾的十个大字头疼不已,到了晚间, 又为燕氏子辈入京的调令发起了愁。
再加上桃红下毒一事如鲠在喉,燕唐不由嘲弄地想:将纨绔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他还是天下第一人。
街外衙役撞了晨钟, 回廊下的鸟儿争相亮嗓, 一声赛过一声的嘹亮将燕唐从梦中薅了出来。
燕唐睡眼惺忪, 飞出的魂儿还没飞回来。
转眼瞧见安睡在身旁的奚静观, 他的唇边便噙出一点温柔笑意,无声落下一吻,才一点点抽回胳膊, 轻手轻脚下了床。
燕唐揉了揉眼睛, 他惯来不用童儿婢子伺候穿衣,随手挑了件衣裳,穿戴整齐后,也不揽镜照上一照, 就大步迈出了次间。
守夜的童儿正在席子上梦会周公,对次间的动静一无所知。
燕唐启了门闩, 靠在廊柱醒了会儿神, 屈指敲敲鸟笼, 逗得笼儿里的鸟上蹿下跳。
有早起的童儿见了他, 忙奉上漱口的浓茶与漱盂来。燕唐将茶接过还没入口, 又有童儿捧上铜盆让他净面。
这是兰芳榭中无比寻常的一日, 乱中有序, 在叮叮当当与啾啾鸟鸣中展开。
燕唐神思归位, 向迟迟醒来的元宵道:“我今日去锦汀溪上赴宴, 要到戌时才回来,你务必警醒些,若三娘子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围着元宵团团转的瞌睡虫登时飞了个无影无踪,他睁圆了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担保道:“三郎君放心。”
燕唐哼笑,转过身,继续逗弄笼中的鸟儿。
不一会儿,他又将手里装着鸟食的瓷罐儿搁在吴王靠上,折扇一展,兴致缺缺道:“这些鸟儿奇则奇矣,却远不如透云儿可我心意。”
若是旁人,元宵早一锄头砸过去了,可面对燕唐,他只能陪着一笑,待到火气压不住了,才委婉道:“叫得再好听,不也被郎君送人了吗?”
燕唐先是眉头紧锁,紧接着短吁一声,认命般道:“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怎么到你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元宵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可这话元宵没敢说出口,这几日燕唐脾气见长,他不想当这只出头鸟。
元宵有意揭过此话,也知晓什么人才能压制住燕唐。
他犹犹豫豫向屋里望一眼,担忧地问道:“三郎君要去赴宴也不是不行,可您近来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怕三娘子心生埋怨吗?”
燕唐嘶了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扇子拍了下元宵的脑袋,“好的不学坏的学,你这点儿小聪明若是搁在别处,高低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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