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嘴唇从指尖移开,抬起头,看着黎袅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有快要溢出来的、说不清是害羞还是感动还是害怕还是全都掺在一起的、亮晶晶的东西。
“怎样我都喜欢。”
黎袅把脸别过去了,可他的手没有抽回来。他梗着脖子,把那副“本殿下很不高兴”的架子端得高高的,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瞪着项为,凶巴巴的,可那凶意底下全是软的。
“我告诉你,项为。”他的声音又脆又硬,“你不要得寸进尺,不要以为你碰了我底下,你就拿捏住了我的把柄。”
项为跪坐在床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等着,等殿下把那些硬邦邦的话说完,等殿下累了,没力气了,再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替他收回去。
“我没有觉得拿捏你。”
“殿下,我欢喜你的,你怎么样我都欢喜。你底下……”他顿了一下,“在我看来,与旁人都差不多,反倒衬得你很特别。”
黎袅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他当然不知道旁人底下是什么样子的,他从没看过旁人的底下,也没想过要看。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意这句话,可他在意。
“殿下不要太焦虑。”项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我昨天唐突了殿下的要害部位,是我的错。要打要罚都随便。只是……”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被子边缘露出来的那几根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不要就此记恨我。”
黎袅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那件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的中衣。
他的头发散了满脸,他伸出手,用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项为的额头,戳得项为的脑袋往后仰了仰。
那一下戳得不轻,额头上留了一个红印子,可他没躲,还往前送了送,让殿下戳得更顺手些。
“谁要记恨你?我要用膳!”他昨晚确实舒坦了。那些不可遏制的情动、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涌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在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被情欲裹挟着的、被那人的*引渡着的、在浪尖和谷底之间来回摆荡的人妻。
可这些,他死也不会说出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项为的嘴。
恐怕他的舌根到现在都是酸的。
黎袅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又红了,红的程度比方才更甚,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甩不掉,又甩了一次。
项为从床沿上站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黎袅的袜子。
袜子是白的,丝绸的,把黎袅的脚从被子里捞出来,开始给他穿袜子。
他抬起头,看着黎袅。
那人已经把被子彻底掀开了,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脚上穿着白袜子,踩在项为的膝盖上。
他的头发还散着,衣领还敞着。
没生气就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把每个字都嚼出了甜味。
第46章 草原王有些吃味儿
一地狼藉的衣衫——粉色的春装皱成一团,压在床脚,腰带不知怎么缠在了椅背上,蔫蔫地垂着头。
丫鬟们进来收拾的时候,先是低着头,红着脸,把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捧在手里,不敢看床上的人,也不敢看彼此。
可她们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你瞟我一眼,我瞟你一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圆房了。
下人们心里头都明镜似的。虽然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圆房——也许是第一次,也许是第二次,也许是第三次,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人没吵架。
殿下没摔东西,王也没黑着脸,没躲在大帐里不回来,没站在院门口看一眼又转身离开。
两个人今天早上虽然还是各红各的脸,殿下连看都不敢看王一眼,可那分明是圆房之后才会有的羞涩。
于是丫鬟们自作主张,又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粉色衣裳出来。
比昨天那件更鲜亮一些,领口的毛边换成了更轻软的狐狸毛,袖口绣着几枝银色的兰草,腰间的系带换成了一条浅紫色的丝绦,和粉色搭在一起,像春天里桃花和紫藤开在了一处。
她们把衣裳捧到黎袅面前,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像昨天一样,眼睛亮一亮,嘴角弯一弯,说一句“还算凑合”。
黎袅看了一眼那件粉色的衣裳,把脸别过去了。
“我要穿白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快,快到丫鬟们都没来得及看清,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想再穿粉色了。
粉色是昨天的颜色,是昨晚的颜色。
粉色会让他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怎么被那个人褪尽了衣裳,怎么被那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看了个遍、从里到外摸了个遍。
粉色是羞耻的颜色,是柔软的颜色,是让他在这个人面前再也端不起架子的颜色。他不要再穿粉色了。
丫鬟们对视了一眼,没人敢多话,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衫。
领口镶着一圈灰白色的毛边,黎袅把衣裳接过去,穿好了,在铜镜前站了站,把领口的毛领子正了正,把腰间的系带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月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他满意了。
项为今日也换了装束。
墨色的袍子,
和昨天那件款式相近,可领口镶的不是同色的暗纹,是一圈黑色的貂毛,毛锋整齐,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头上戴着那顶正式的官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衬得他那张冷硬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两个人从各自的屋里出来,在回廊上碰见了。
黎袅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两人今日又是并肩走向赛马场。
今日的赛马场比昨日更热闹,各部落的首领、使臣、长老们还没有散去,祭祀大会正开始,草原上的规矩,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总要闹够了才肯散。
送来的新奇玩意儿比昨天多。
有人在场地中央牵了一只孔雀来,公的,尾屏收拢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和翠绿交织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孔雀,浑身雪白,尾羽像一匹展开的绸缎,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他把目光从孔雀身上移开,落在旁边一只关在木笼子里的野猪身上。
野猪很大,浑身黑褐色的鬃毛,两根獠牙从嘴角伸出来,又粗又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黎袅盯着那只野猪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比孔雀有意思多了。
野猪旁边还有笼子,关着一头老虎,不是上次在斗兽场看到的那种成年大虎,是一头半大的,身子还没有完全长开,可已经有了几分虎的威风。
黎袅看着那头半大老虎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这只老虎让他想起项卓,明明还没长大,偏要装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一打哈欠就露馅了。
项为很忙。
赛马大会要进行最后的决赛,几个部落的骑手为了头名的彩头争得不可开交,他要在决赛开始前说几句话,给骑手们鼓鼓劲。
摔跤大会也开始了,年轻人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沙地上抱成一团,摔得尘土飞扬,他要坐在主位上看着,谁赢了要点个头,谁输了要鼓个掌。
他被那些人围着、堵着、簇拥着,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飘。
那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块奶皮子,正在看一头半大老虎打哈欠。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面前那个老首领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雪化得比往年早了几天。
项为实在走不开,黎袅便一个人自得其乐。
他从碟子里拈了一块风干牛肉,咬了一口,太硬了,嚼不动,吐出来用帕子包好放在一边。
又拈了一颗蜜饯,甜得齁嗓子,皱眉咽下去了。
又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了。
太阳慢慢地移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照得人有些犯困。
黎袅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了挡嘴,把哈欠咽回去了。
祭祀天地的时辰到了。
号角声从场地中央响起,低沉悠长,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叹息,在草原的上空回荡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一处。
项为穿过人群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墨色的袍角在风里翻飞。
他走到黎袅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黎袅看了那只手一眼,把手放了上去,然后牵着他走向祭台。
祭台是用石头垒成的,不高,三级台阶,台面上铺着白色的毡子,毡子上摆着牺牲——一头牛,一只羊,一匹马,都是活的,用彩色的哈达系着,安安静静地卧在毡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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