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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名门贵胄_莱菜福【完结+番外】箭头 第69页

第69页

    他把这些秘密藏在一千个字里,藏得深深的,藏到连他自己都快找不到。


    可他骗不了自己。


    每一个字都是倒着写的,写着“你坏”,读着“我好想你”。


    桌案旁边的纸篓里堆满了纸团,每一个纸团里都藏着一句他不敢说的话——我有了你的孩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黎袅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他写了很多信。


    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是千字长文,每一封都在骂他。


    骂他老,骂他丑,骂他趁人之危,骂他晚节不保,骂他不知廉耻。


    第62章 春梦(渴望)


    父皇隔三差五便来。


    有时是傍晚,批完了折子,绕到暖阁来坐一坐;有时是深夜,黎袅已经睡下了,他在门外站一会儿,不进去,问守门的小太监一句“殿下今日如何”,听了回话,点点头,走了。


    来的次数多了,黎袅便摸出了规律——父皇来的时候,身边从不带旁人,连伺候了几十年的太监总管都留在门外。


    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来了也不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坐着,看他写字,看他吃桂花糕,看他趴在桌上打盹。


    黎袅趁着他来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母后。


    “父皇,儿臣昨夜又梦见母后了。”他把桂花糕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含混得恰到好处。“母后说,她在那边冷,说皇陵的墙破了,风灌进来,吹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皇上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在倒茶,茶壶的嘴儿对着茶杯,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流到了桌面上,他没有察觉。


    黎袅伸出手,把茶壶从父皇手里接过来,用帕子吸干了桌上的茶水。他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说多了,父皇会起疑。


    二皇姐有时候也来。


    三个人坐在暖阁里,对着窗外的月亮,摆一壶酒,几只杯。


    黎袅杯子里装的是茶,龙井,泡得淡淡的,看不出来。


    他举杯的时候,杯沿碰着唇,抿一小口,又放下了。父皇喝得多,二皇姐也喝得多,两个人说着宫里的事、朝堂上的事、从前的事。


    黎袅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偶尔不插嘴。


    他暗中收集皇陵的证据。


    司马卫那边陆陆续续送来了铁匠铺的证词、采买账目的抄本、以及那本发黑了的旧书——翻到引雷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做了记号。


    黎袅把这些东西收在一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锁好,放在床底下。


    证据还不够。


    证词可以翻供,账目可以抵赖,旧书可以说是妖言惑众,他需要一个所有人看了都无法辩驳的东西——比如,那面墙里的铁杆。


    皇陵修葺过。


    他把这个念头说给二皇姐听的时候,二皇姐正在喝茶,茶碗搁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你要去皇陵?”黎袅点了点头。


    二皇姐没有再问,把他的茶杯续满了。“父皇那边,我去说。”她顿了一下,“你扮成小太监的模样,趁着祭祀的由头去,不显眼。”


    皇上去皇陵祭祀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黎袅换上了小太监的衣裳,低着头,混在队伍里,跟在一顶顶轿子后面。


    皇陵比他记忆中旧了许多。


    石阶上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石兽的背上落满了鸟粪。


    母后的墓在最里面,要穿过好几道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才能看见。


    黎袅没有进去。


    他不能进去,他是“小太监”,他没有资格进去。


    从那面新砌的墙旁边走过去。


    墙是新砌的,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一些,灰浆的纹路也不完全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知道。


    黎袅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磁铁,贴着墙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磁铁吸住了。黎袅的手指按在那块磁铁上,感觉到那股吸力从墙面传过来,穿过磁铁,穿过他的指尖,穿进他的骨头里。


    他没有动,蹲在那里,把磁铁从墙面上掰下来,塞回怀里,站起身来,低着头,走回了队伍的末尾。


    回去的马车上,他把那块磁铁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烫。铁杆在墙里,磁铁在他手里,证据在他手上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把手覆在小腹上,覆了那么一瞬。


    它在长大。


    黎袅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小腹,在心里说——快了。再等等。


    夏天的日头越来越盛,黎袅的孕吐也随着这暑气一道浓了起来,再也藏不住了。


    起初还能忍,喉间泛酸的时候便抿一口茶,把那阵翻涌压下去。


    可这几日压不住了,茶水不管用了,桂花糕闻着就恶心,连清淡的白粥端到面前,他都偏过头去,摆一摆手。


    胃里的东西不依不饶地往上顶,顶得他眼眶发酸,顶得他不得不偏过身子,拿帕子捂着嘴,干呕几声。


    父皇来的时候,正撞上他在呕。


    碗里的粥才喝了两口,搁下了,偏着头,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皇上站在门口看了一瞬,快步走过来,把手覆上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着。


    “怎的了?身子不舒服?叫御医来看过没有?”


    黎袅把帕子从嘴边拿开,叠了叠,攥在手心里。


    他把那股还往上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父皇笑了一下。


    “没事,水土不服。在塞上待久了,回来反而不习惯。”他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过些日子就好了。”


    皇上没有接话。


    他在黎袅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儿子瘦削的肩头,窗外蝉鸣噪得人心烦,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来了。


    “那边的人,对你好不好?”好像不愿意用任何正式的称谓去称呼那个让他的儿子瘦成这样的人。“他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他是不是仗着山高皇帝远,不把你当回事?”


    黎袅被问住了,又想起自己的装可怜法子,只得委委屈屈的说:


    “就是因为那边的人对儿臣太差,儿臣才回来的。”


    他不敢看父皇的脸,怕父皇从他的话里听出破绽,把那副受了委屈只能回来找父皇哭诉的可怜模样端了出来。


    这倒不用演,他本来就想哭。


    “秋季朝贡的时候,朕好生盘问盘问他。他凭什么敢这样怠慢朕的儿子?你虽是个男子,嫁过去,他若不想要,不要上折子来娶就是,朕的皇子,不是他草原上的牛羊,由着他糟践。既然接了这桩婚事,你便是他的王妃,是他的妻,他有什么资格给你脸色看?”


    黎袅低着头,听着,没弄清楚上折子来求娶是什么意思。


    “儿臣……就是太想父皇和母后了。”


    皇上的手伸过来,覆在他低垂的脑袋上,掌心贴着发顶,温热而厚重,像他小时候每一次哭的时候一样。


    “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远了。


    夜深了。黎袅又梦见他了。


    梦里是塞上的夏夜,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帐幔像水波一样地荡。


    那人光着上身,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手臂撑在黎袅两侧,青筋从手腕一直暴起到肘弯,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黎袅的锁骨上。


    用那种像从胸腔最深处直接震出来的声音低低地唤他:


    “殿下……殿下……好香……”


    黎袅猛地醒了,亵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泛着潮红的胸口。


    他的腿夹着被子,把那床丝绸被面蹭得皱巴巴的,被子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黎袅的脸烧得厉害,从里往外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的帐顶,帐顶上的缠枝花纹在烛光里微微晃着,像那人在他梦里晃了一整夜的身影。


    羞耻。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前在塞上的时候,那人每晚搂着他、蹭着他、把他吻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过。


    如今那人不在身边,身体却像着了火一样,怎么都浇不灭。它想那个人了。


    不是脑子想。


    是海棠花想。


    是那个在他身体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不知多少日的小东西在想他的阿父。


    黎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夹在两腿之间,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和枕头折腾得不成样子,换了几个姿势,没有一个对劲。


    黎袅只得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上,地砖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把他身上那团火烧得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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