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殿下,那地方实在不适合去。等过些日子,臣陪殿下去看赛马可好?”
黎袅没有再说话,心里有些气不过,说好的宠着哄着呢,去个地下赌场还不愿了,有了娃娃就忘了妻子,男人都是些口是心非的东西。
又不是叫他小宝的时候了。
黎袅把最后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走,项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门槛处。
猛地回过身,项为追上,黎袅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项为的小腿上。
那一脚踹得不算轻,他没有躲,也没有皱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上那一道被踹出来的灰印子。
黎袅站在门槛后面,下巴抬得高高的,桃花眼瞪着他,声音又脆又硬: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我是谁?我是殿下,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他说完这句话,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里。门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响。
屋里传来黎袅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来的:
“你今晚别想进来睡。”
项为也不管自己的小腿被踢出一个青疙瘩,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讨饶的意味哄:
“袅儿,臣不是不让去看,是最近那赌场里……没有斗虎了。”
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黎袅闷闷的、带着闷闷的声音:
“那斗狼呢?”
项为沉默了一下。
门缝里又传来一句:“斗鹰呢?”
他清了清嗓子:“那些也没有了……现在底下关着的,是西域那边送来的俘虏。宁折不弯的那种,还会使毒。”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轻一些,“那些人不适合让袅儿瞧见,怕吓着你。”
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什么俘虏?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去,拿话堵我呢。”
项为把手掌心贴在门上,语气放软了:“臣不敢骗您。那些人……会下毒,会暗器,咬舌自尽都是常有的事。放它们在底下斗,本就是桩见不得光的事,臣怕袅儿见了,夜里要做噩梦。”
“老东西,老玩意儿,我不理你了。”门没有再打开。项为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轻轻对着门缝说了一句:
“臣就在隔壁院子里,袅儿有事喊一声便是。”
他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回答,只有一阵细细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
项为说的不全是假话。
地下赌场那地方,倒不是虎没了——燕城的深山里还有几头,圈在铁笼子里,喂得膘肥体壮,爪子磨得锃亮。可如今赌场里最火的生意,不再是斗兽。
是斗人。
这几年塞上也不太平,时不时就有小股流寇越境,也有被剿灭的部落残余,逃的逃,降的降。
降了的那些,有些被编入边军,有些被发配去修城。
还有些骨头硬的,关在牢里打不服,骂不怕,断了粮也不低头,关久了也是耗费米粮。
不知是谁先想出的法子——把人放进斗场里,让那些亡命徒对阵。
起初只是私下里比划着玩儿,几碗酒的事儿,后来竟渐渐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输了的继续关着,赢了的能有肉吃、有酒喝、甚至能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搬进一间带窗的屋子,逢初一十五还能见一回日光。
为了这碗酒、这口肉,那些原本已像枯木一样的人,又重新燃起了争强好胜的念头,眼神也渐渐从死灰里透出一丝活气来。
塞上的冬天太长了,猎完兽、打完仗、收完草料,余下的便是无处安放的精力。
于是便有人专门训练这些俘虏,教他们搏击、教他们躲避、教他们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对手放倒。
选人的眼光也刁了——力气大的,留;身手快的,留;有几分狠劲的,留。
然后把他们关在不同的围栏里,给饭吃,给水喝,但隔着一道木栅栏让对面的人看见彼此。
几日后,便把他们放进斗场里,看谁先倒下,谁先认输,谁先被对方摁在沙土里再也爬不起来。赌场里下注的人比从前看斗虎时还要热络。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骨骼错位的脆响、血溅在粗砂上的声响,比虎啸狼嚎更能挑动人心底那根最原始的弦。
项为从前不去看那些场面,也不准底下的人私下乱来,可这生意实在太赚了——不仅赚银子,还赚那些亡命徒的命。
越来越火爆,便有些越发不像话的生意,私下买卖人口的,私下打斗的,明令禁止过,也有人悄悄做,项为便把这生意收入自己麾下,好管理,不会牵扯到其他无辜的人。
项为不愿让黎袅去看的,就是这些。斗虎斗狼斗鹰,好歹是畜生,咬完了也就咬完了。
可人是活的。
他们会喊,会哭,会在倒下之前朝看台的方向看一眼,像是想记住自己是为谁拼的命。
他不能让殿下去看那些。
殿下还怀着孩子,见不得血光,见不得那些被关久了的人,眼神里还残存的那一点不甘。
第82章 布头上抹了东西
两人就因着这事闹了两天别扭。
黎袅再也不愿让项为进屋了。门从里面关,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把所有能看见院子的缝隙都堵上了。
项为在门外站了两回,每回都端着热腾腾的吃食,敲一敲门,里头便传来一声“放那儿就行”。
项为也没闲着。
他去了一趟地下赌场,跟管事的人交代了几句。管事的连连点头,说那头狼是前几日刚运来的,还野着,没训过,恰好能做个样子。
项为又叮嘱了一句“别让旁人看出破绽”,管事的应了,他便回了府。
回了府,还是进不去门,琢磨着明日该怎样把殿下请出来,又不让他看见不该看的。
黎袅这两日也睡得不舒坦。
原本已经睡惯了项为的胸肌,暖烘烘的,还有心跳声隔着皮肉传过来,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半张床,被褥凉得像水,翻来覆去都暖不过来。
肚子里的小宝也开始闹了。
虽才三个多月,可它像是通人性似的——爹爹在的时候,它便安安静静的,乖乖蜷着,偶尔翻个身也是轻轻的,像是在跟爹爹打招呼;爹爹一不在,它便不老实了,踢得他腹中一阵一阵地发紧,像一条被惊动的小鱼,在池塘里横冲直撞。
第三天晚上,黎袅侧躺在床上,把被子裹成一个长条抱在怀里,又把枕头也垫在腰后,可怎么躺都不对劲,从左边换到右边,从右边换到左边,折腾了大半夜也没能安稳合眼。
他的眼眶酸得发胀,肚子里的孩子也闹得更凶了,他低头摸了摸腹部,拍了两下,也没见好转,反倒又紧了一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觉得鼻头一阵发酸,眼底的潮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过了一会儿,腹中那股翻搅渐渐缓了,他才吸了吸鼻子,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使性子的小孩:
“你跟你爹爹一样,只会欺负我。”
用饭时,他也不愿看项为。
两人一桌,中间隔着几道菜的距离。
项为夹了一块他平日爱吃的糕点,放在他碟子里。黎袅没有动,把那碟推到了一旁,自己夹了一筷青菜,低头慢慢嚼着,也不说话。
项为又夹了一块烤羊肉,放在他碟边:
“殿下,尝尝这个,今日的肉嫩,对身子好。”
黎袅把羊肉也推开了:“我吃我的,你吃你的。”他没有抬头,只看着自己碗里的粥,舀了一勺,又放下,像是连那碗粥都惹了他。
仆人们在一旁候着,看这情形也不敢多话,连托盘都端得格外小心。
项为没有再夹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安静地看着他。黎袅把那碗粥喝了几口便放了碗,站起身来,转身回了屋。
怕不稳妥,项为又亲自去了一趟赌场,把那几头狼调换到宽敞一些的围栏里,又命人在看台上包厢多加了一层软垫,摆了温过的茶水和干果。
连铺地的毡子都换成了更厚实的,像是怕殿下哪怕多坐一会儿,腰会觉着乏。
管事的人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斗狼的动静,是往真了办,还是意思一下?”
项为想了想:“先别往死里训,也别故意放水,让它们出来跑一圈便好。”
管事点头去了。
消息放出去,说是今日赌场有斗狼。
城里人议论了几句,说是斗狼,哪有斗人好看?但听说是城主安排的,便也没人再多说什么。府里的人都知道,城主极少亲自过问赌场的事,更不会特意安排斗兽。
这一回,定是为了哄王妃高兴。
黎袅起初不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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