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还有老大,肯定是团伙作案,说不定捉的不止他一个呢,所以无人来看管他。
黎袅呼出一口气,心里略微定了定——只要他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富户,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他决定等那人再来时,不挣扎、不反抗、也不摆架子。
他要先示弱,先服软,先表现出一个富家子弟被吓破胆的样子,再承诺会给钱、会不追究,只要他肯放人,哪怕先把他从这地窖挪出去也好。
等人气消了、松动了,他再见机行事。
与此同时,赌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管事和几个守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此前还热闹的看台此刻空无一人,桌上还搁着黎袅喝了一半的茶碗,碗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口脂印子。
早已下令封锁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整个燕城,不许放走一个人。
管事连忙应声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便远了。
半个时辰后,城门已经落了锁,城墙上多了几队巡逻的人影。
街上的行人被拦下来问话,车马被挨个查验,商铺的老板被叫出来盘问今日有没有见过陌生面孔。
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事,守卫只说丢了东西。
可街面上的人都知道——以王的性子,若只是丢了物件,不会连城门都关了。
几个常在街上走动的人开始悄悄议论,说王丢了什么东西,怕不是寻常的物件,有人猜是名贵的玉器,有人猜是西域来的珍兽,还有人不做声,只往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项为站在府衙的院子里,看着墙上的舆图。他让人把赌场周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又让人去查今日所有出入赌场的马车、轿子和运货的板车。
一样一样地吩咐下去,声音平稳,像在安排一场战事。
王这一日急疯了。
他先是将整座赌场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间暗室、每一处地窖、每一条暗道都让人搜了一遍。
手下人来报说没有,他又亲自走了一遍,蹲下来看墙角有没有拖拽的痕迹,又把窗台边的灰捻起来看了看,像要从中辨出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而黎袅这一日也不好过。
地窖里没有光,也辨不出时辰,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像被什么东西掏过一遍。
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把手腕上那截被绳子磨破的皮肉轻轻贴在衣摆上,试着让它不那么疼。
嘴里塞着的布已经被涎水浸得透透的,那种腥涩的味道一直往喉咙里钻,他咽了几口,又觉得更恶心了。
天潢贵胄的皇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呢?
第84章 是草原王在乎的人
黎袅觉得自己在地牢里待了半个月。
其实只过了三天,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得靠着墙,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
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他磨了好几次,磨得皮肉发红,却没有半分松动。
嘴里的布被口水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搬了一把凳子,放在他面前,坐下。
是个蒙着面纱的人,身形不高不矮,看不清面容,只露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不看他,先弯腰把一碗粥放在地上,还扔了个水袋,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淡淡的盐味,飘进他的鼻子里。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去看,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那人伸手把他嘴里的布解开了,动作不算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黎袅的嘴唇被勒出一道红印,舌根发麻,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口腥涩的唾沫咽了下去,才缓缓直起身来,靠着墙,像是要给自己攒一点力气。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那人:
“这又是玩的什么套路?下毒了?”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闷闷的:“您该吃还是得吃,身体是自己的,不然项为怎么来救您呢?”
黎袅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又慢慢松开了,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用那把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是温热的,米粒已经煮化了,盐味淡淡的,像一碗再寻常不过的、没有任何药味的东西。
肚子饿的慌,他倒是可以忍受,肚子里的小宝忍受不了啊。
黎袅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还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水,渴坏了。
那人坐在凳子上,也不催他,等他吃完了,才开口: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以为你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没错,不止你一个,趁乱抓了好几个,想着绑了换些银两,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很不对!塞上的袍子,京城的样式,上好的料子,长得又白净漂亮……还能出现在项为在地下赌场……”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品一件有意思的物件儿似的、不紧不慢的饶有兴味,“……这不就是我们燕城王的小王妃吗?除了您,这塞上谁还能穿上这样的袍子?就是达官贵人也穿不起,因为这是燕城王特意为您画的稿子,仅此一件。”
黎袅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那截沾了灰的、暗纹已经看不太清的面料,没有辩驳。
这些亡命之徒,净挑有钱的抓。
那人站起身来,把凳子往旁边踢了踢:“倒是阴差阳错地抓了个大的,你们家燕城王坏事做尽,终于把心肝宝贝落我手里了。”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看他。“您放心,我不害您,您死了,我拿什么跟他谈?”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黎袅坐在黑暗里,把那碗粥的余温拢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停了好一会儿,微微仰起头,把后脑勺抵在墙上。
身上,是三天没洗浴的臭味,黎袅几欲作呕,才拿出贴身戴着的香囊,深深嗅了几口。这是项为给他做的,混合了多种名贵花材的合香珠,就怕他闻到难闻的味儿受不住,亲自往里面放了难有的琥珀蜜蜡进去的。
这一口下去,心里舒服多了。
他没有说话,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人知道他是谁了,他不会再被当成寻常富户的小姐来对待,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是一封勒索信,或许是一场交易,也或许是一柄刀。
可他没有想太久,只是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把它轻轻护在掌心里,像护着一枚刚发芽的种子。
盘算着,怎样给项为报信,怎样才能被人发现,他在这里。
……
项为把赌场翻了个底朝天。
他命人把赌场里里外外所有与“人”有关的痕迹都翻了出来——账册、名册、每日进出的人员记录数了个清楚。
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把那些面孔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凌晨,他让人把那几日进出过赌场的所有生面孔都带到了府衙后院,一个一个地审。有的人是来赌钱的,有的人是来卖消息的,有的人只是走错了门。
终于审出点门路,这些人透露,是有些蒙面的西域口音的人来过。
项为的脑子“嗡”了一声。
西域。
那些被关在地下赌场里的人,那些被当作筹码和玩物的人——他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们有同伴,有兄弟,有家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这笔账算清楚。
那些西域的同伴早就混进了赌场,有的扮作伴侣,有的扮作赌客,有的扮作运货的脚夫。
他们摸清了赌场的布局、换防的时辰、关押俘虏的位置,也摸清了项为身边人的底细。
原本只是想趁乱救走自己的人,偏巧撞见了黎袅落单,顺带便把他绑了,当作一道护身的筹码,或许是想勒索点钱财,误打误撞,却劫走了真心肝。
勒索信是当天傍晚送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燕城王启”。
信纸是粗劣的麻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惯毛笔的人写的。
信上写着——你的王妃在我手里。要想他活着回去,就放了我们被抓的人,备好马匹和银两,三日后城北旧驿站交割。
若敢耍花样,你就等着收尸。
项为站在灯下,转过身,吩咐下去:
“放出消息,说我同意了,三日后,备马备银,放人,城北旧驿站。”
罪魁祸首浮出水面。
根本不需要项为去钓,他们自己就送上门来了。那封勒索信上的字迹拙劣,语气却藏着一股笃定——笃定他会慌,笃定他会乱,笃定他会为了王妃什么都肯答应。
项为把信纸在指间翻了个面,看着那枚被烛火映得发亮的边缘,嘴角冷冷地弯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升温,那双黑沉沉的眼底也没有波澜,把所有的怒火都沉在最底下,不让人看见,不让人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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