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绕路,只是像平常一样走过去,在廊下停了一瞬,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便继续往里走了。
没有停步,没有开口,像对一个偶然路过的相识之人点个头那样。
司马卫站在廊下,看着他越过自己,步入内院。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司马卫站在那道暮色里,心酸了一阵,如鲠在喉,没有喊住他,也没有追上去,也转身走了。
项卓在廊角拐弯处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廊沿,又把目光收回来,消失在院门深处。
晚宴设在王府正厅,灯烛通明。
说是家宴,其实席间坐了不少人——临近的几个部落首领、几位随司马卫同来的京官,还有几个草原上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围坐着,将席面衬得热闹了不少。
项卓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是他近日在酒楼认识的,性子爽朗,说话间眉眼弯弯。
是他特意找来的,让那女娃娃陪他演一出戏。她偶尔侧过头来与他说话,他便笑着回一句,像是老友一般随意。
他偶尔低头斟酒,偶尔给身旁的女子递一块果脯,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回。
司马卫坐在席中靠前的位置,手里捏着杯沿,没有急着喝。
他目光扫过席间,在那处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他看见那女子凑近了与项卓说笑,他偏过头去听,笑意漫上眼角,像春风拂过冰面。
说不上的亲热刺眼呢。
司马卫只低头喝了杯中剩下的半盏酒,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被席间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桌边几个老部族正借着酒意与他说话,谈什么来年草场、牲畜越冬。
他一边听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替自己续了半盏,像在借着那点热意把目光从对座那个方向收回来,留待下次再放过去。
项卓低头逗弄那女娃身边的玩物,同人喝酒打趣,笑意浮在嘴角,却不曾真正漫入眼底。
他在演一出给旁人看的戏,演得自如,却忘了自己也在那戏台之上。
两人心里都在意对方。
可越是在意,越不肯先低头。项卓从京城回来之后,冷了那些日子,他想过那人会追来,想过他至少会带句话,可他没有。
司马卫来了,带着皇上的赏赐,带着满车的物件,公事公办,不曾给他留出半分余地。
项卓心里便也凉了半截。
他知道司马卫比自己大,知道他身居高位,知道他放不下姿态。可他心里仍存着一点盼头——盼他来了之后,会在无人处靠近他,哪怕只是说一句“那日是我不好”,他也能顺着台阶下来。
可司马卫没有。
他坐在席间,隔着人声笑语,始终没有朝他投来一道多余的目光。
项卓便也梗着脖子,坐在那里,笑着逗着别人,像是在用那副模样告诉他——我不在意。
司马卫看得眼热。
他坐在席中,低头饮酒,没有让旁人看出什么。不是不想靠近,只是岁数摆在那里,官位摆在那里,他做不到像草原上的少年人那样,有什么心思便直直地扑上去。
这次来塞上,何尝不是因为那个小狼崽子呢?
他想过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被压了回去。
他知道项卓在等他先低头。
可他也想等他再走近一步,像从前那样,没头没脑地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说一句“太傅,你陪陪我嘛”。
那样的话,他就能顺着他给的台阶走下去了。
可项卓没有凑过来,他也没有走过去。
第104章 好在意啊,装不下去
塞上的新年,腊月二十六。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光,把整片草原笼在一种干净而辽阔的冷意里。
祭祀台前站满了人。
项为和黎袅站在最前面,盛装出席。黎袅穿着厚实的袍子,领口镶了一圈毛边,脖子上挂着珠串,走动时珠子碰撞出声响。
项为站在他身侧,身形高大,黑色大氅衬得他整个人英挺帅气,他怀里抱着黎思项,娃娃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在冷风里微微皱着鼻子。
有牧民远远看着,低声说那是小王子的模样,眉眼随了他阿父。
项为始终把娃娃妥帖地拢在臂弯里,他舍不得让黎袅抱,说是风大,怕他手凉。
祭祀的鼓声响起时,人群安静下来。
对天地的祭祀,对神明的祭祀开始了。
经幡飞舞,万众期待。
站在不远处的司马卫和项卓。
两个人隔了几个人的距离,都在看祭台的方向,谁也没有看谁,项卓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银灰色的毛边,腰带束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挺拔。
他身边围着几个草原上的年轻朋友,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凑过来与他说话,他笑着应了几句,偶尔低头拨弄一下袖口的扣子。
司马卫站在另一边,没有走近。
他听见项卓那边传来笑声,刻意没有转头。
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开始移动,祭祀的队伍缓缓向前。
王妃给草原王生了个男娃娃,牧民们远远看过几回娃娃的模样,都说那孩子长得英挺,轮廓是草原上少见的好看。
往后长大了,怕又是一个让姑娘们移不开眼的人物。
黎袅站在祭台前时,有人远远瞧着,低声说——父亲母亲都生得那样好,娃娃自然也是不差的。
天边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风也收了些力道,像是连天地都在替这场祭祀让出些体面。
司马卫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在意,看见项卓侧过头与人说话,微微弯起嘴角,像从前一样。
只不过从前他凑过来时,是对着他笑,如今是对着别人。
他看见项卓抬手拍了拍旁边那人的肩,动作随意,从前他也会那样拍他的肩,只不过他总是侧身让开,说他“没规矩”。
他想起从前项卓缠着他、搂着他、非要挤进他书房时,他总是一边翻书一边说“别闹”,手却没有真的推开。
那时以为自己只是嫌他小孩子脾气,如今站在这里,看着他把那些曾给过自己的热络转而给了旁人,才慢慢觉出——他那时并不是真的觉得烦。
他只是以为推开他,以为他总会再凑回来,如今他没有再凑回来,往日欢好,轻轻落进别人的日子里,不再在他掌心里停留了。
祭祀结束后,草原上的热闹才真正开始。
赛马的号角一响,几匹骏马便从栏中冲出,马蹄踏过雪地和泥土的混合路面,扬起一阵细碎的灰。
项卓也在其中。
往年他也参加,只不过不像今年这样卖力,心上人就在一旁,总是无端的想要展示自己的威武。
确是威武的。
他骑着一匹深褐色的马,身形被风压得微微伏低,卷发在疾驰中向后扬起,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
他绕过旗杆时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项卓赢了头阵,翻身下马时,万众欢呼,围着他的朋友纷纷拍他肩膀,笑声在冷风里传出好远。
他随手拨了拨额前被风吹乱的卷发,又仰头喝了一口别人递来的酒,整个人通身都是那种年轻又张扬的气派。
司马卫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幕,他手里还端着方才黎袅递来的那杯酒,温热的,沉在掌心。
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眼,看见项卓被人群簇拥着往摔跤场的方向去了,那件被风灌满的深色袍子在他身后鼓起来,又落回去,很快便融进了另一片热闹里。
摔跤场上,项卓脱了外袍,露出里头的束腰短衣。
他臂膀结实,肩背的线条在日光下利落分明,笑着与对手交手了几个来回,步伐灵活,腰身压低又弹起,最后一下将人稳稳摁在沙地里,赢得干脆。
周围的人鼓掌喝彩,他把对手拉起来,拍了拍对方的肩,又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只留下那阵笑意。他始终没有往人群外围的方向看过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场上,落在身边的朋友身上,落在那些替他喝彩的笑脸之间,却始终没有越过那一段距离,落向那个站在人群边的人身上。
项卓的每一样,他都看见了。
这些场景里的他没有位置。
司马卫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一个京城来的太傅,三十岁的人了,站在雪地里,看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在人群中发光,看到眼睛发酸,还不肯把目光移开。
他试过移开,试过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试过把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上,可他的视线总会绕回来,被什么牵住了,挣脱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在意的。
第106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