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人见惯不怪。
这一日,大雪初晴,天边露出一线干净的蓝,像被水洗过一遍。
项为盘算着带黎袅去燕山上见一见父母。
老燕城王和老王妃在山上住了好些年,养几头牛、几匹马,日子过得安静自在。
他早该带黎袅去的,只是先前不是时候,怕冒犯了黎袅。
如今孩子也生了,雪也停了,便不再拖了。
只是天气还冷,山路不好走,黎思项太小,不便带着。
他们把娃娃托付给项卓和司马卫照看。项卓倒是乐意,拍着胸脯说“放心”,司马卫没说什么,只把娃娃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拢了拢襁褓的边角。
黎袅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多叮嘱,只把娃娃的小帽又正了正,便转身走了。
马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雪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项为坐在黎袅旁边,替他拢了拢领口的毛边,又把他膝上的毯子拉平整了些。
黎袅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变密的树林,偶尔有几根被雪压弯的枝丫从车顶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项为递给他一只手炉,他接过来。
远处山腰上隐约露出一角屋脊,被雪盖得厚厚实实的,静静地卧在覆雪的山坡上。
说到底,从前几天项为说要来山上的时候,黎袅就开始紧张了。
他从未见过项为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
不过能养出项为和项卓这样的儿子,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他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毕竟他是个男儿身,又生了个娃娃,这些话又该怎么解释?他不知道塞上的人有多少知晓他的身份,也怕自己在老燕城王和老王妃面前说错话,露了怯。
一路上积雪覆盖,山路被马车压出两道深辙。燕山深处有一个小村子,老燕城王和老王妃就住在那里,几间屋子,围着篱笆,院角堆着干柴,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细白的烟。
项为看出他的紧张,伸手揉了揉他的脸蛋,力道不重,非常怜爱:“别怕,小宝,爹娘都很和善,早就盼着你来了。”
黎袅抬眼看他:“那你怎的不让我知道?”
项为收回手,像是被问住了:“我怕你不悦,便没有告知。”
他停了一下,“今日是特地带你来,向他们隆重地介绍你,他们的儿媳。”
黎袅坐在车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手炉。
车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马车继续往前。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偏过头看向窗外,像是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替自己找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目光。
项为把那只原本搁在膝上的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任由那点温度落在他手背上,为那些他还未说出口的忐忑,留一处安稳的落点。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时,黎袅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了。
他远远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形与项为有几分相似,虽已近六旬,却依旧肩背挺直,站在雪地里像一棵不曾弯腰的老树。
挺大的院子,还养了一只牧羊犬。
听见马蹄声,他朝院门这边望了一眼,是燕城王的马车,随即招呼了一声:
“儿子来了。”
声音洪亮,惯有的那种不拖泥带水的利落。
黎袅坐在车里,心跳得厉害。
紧张。
项为先下了车,转身朝他伸出手。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搭上去,踩着脚凳跳进雪地里,靴底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老王妃也迎了出来。
她穿着塞上常穿的厚袍子,头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明快的轮廓。
她看见黎袅,先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想从他那张陌生又漂亮的面孔上找到些什么线索,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位是……”
黎袅今日作男子打扮,穿着狐狸毛的大氅,一副清冷公子的模样。
让项为母亲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的目光从黎袅脸上移到他被项为握着的那只手上,像是明白了什么。
项为没有松开黎袅的手,对父母说:“父亲,母亲,这是我的妻子。”
话音落下时,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牧羊犬蹲在廊下,歪着脑袋看了看新来的人,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前爪。
老草原王的目光在黎袅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清了清嗓子,很快接了一句:
“进屋吧,外面冷。”
老王妃伸手招呼他们进门,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比方才柔和了些:
“乖乖们,进来喝口热茶。”
项为捏了捏黎袅的手,跟着他们往屋里走,靴子踩过雪地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整顿晚饭,桌上倒也热闹。
老王妃不住地给黎袅夹菜,老草原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他们这一年来的日子,说起孙子时,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项为偶尔接话,偶尔替黎袅添茶,想把那顿饭的氛围撑得再满一些。
可黎袅坐在那里,碗里的汤也凉了大半,食不知味,什么都融不进去。
老王妃问他:“孩子长得好不好?”
他点头说“好”。
老草原王问他:“塞上的冬天习不习惯?”
他说“习惯”。
他的声音是稳的,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可那稳底下压着一层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松垮,黎袅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塞上时,什么都是遮掩的,连沐浴都要等人走了才肯褪衣。
他以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可此刻坐在这里,他才发觉那些东西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他搁在了一旁,等着一个恰当的时机重新翻出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低头把碗里那半勺汤喝完了。
黎袅觉得自己可笑。
嫁过来一整年,孩子都生了,项为的父母竟还不知道他是个男子。
饭桌上那些热络的笑声、被递过来的菜、被续满的茶盏,忽然觉得那些好都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落不到他身上,只是在他面前晃晃荡荡地摇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项为心里到底是什么。
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人?一个不必说破的人?一个拿不出手的人?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那些在京城里日夜担心被人发现的恐惧、被揭穿时父皇脸上震惊的表情、被送出宫时马车颠簸了一路他都不敢哭出声——全都在这个雪夜重新翻涌上来,凉得发疼。
自己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黎袅花了那么多年去学怎么藏,怎么遮掩,怎么在人前把自己裹成一具正常的躯壳。
来到塞上之后,被人妥贴的爱着,以为已经不需要隐藏了,不需要担惊受怕了。可项为替他藏得更深——深到连父母都不知道他的妻子其实不是女子。
黎袅忽然觉得那阵冷风没有从门缝灌进来,是从他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觉得这副身体就是个怪物,一个永远没法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怪物。
月光落在雪地上,把整片院子照得白亮,把黎袅那点龌龊的心理曝晒在白雪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活活晒死了。
委屈死了。
眼眶发酸。
第108章 无法正视的心理问题
晚饭的桌上,老草原王和老王妃聊得热络。
问塞上今年的雪大不大,问孩子夜里闹不闹人,问他们是怎么相识的,项为答得不紧不慢,偶尔低头替黎袅续茶。
黎袅坐在旁边,规规矩矩,快坐不住了。
曾经,他可是个嚣张跋扈、要风得风、天潢贵胄的皇子,现在,有了所谓的爱,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心里也默默想着要在他的父母面前留一个好印象的。
可笑。
老王妃说起项为小时候的事,笑着讲他七八岁时如何追着一头羊跑了半个山头。
老草原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说那羊后来被他抱回圈里,第二天又跑了。
桌面上笑了一阵,黎袅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能落进眼睛里。
总之闹了半夜,在<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雪山小屋中,多像真正的一家人啊。
晚间安排住宿时,老王妃特意给他们腾了一间朝南的屋子,暖和。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雪花在月光里缓缓地落。
那些可怜可悲的自尊心,哽咽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项为察觉黎袅不太高兴,打来温水替他洗脚时,没话找话:
“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
“挺好。”
“殿下不开心吗?”他捏捏他的脚心。
黎袅摇了摇头:“没……有些太紧张了。”
“相公在呢,不怕。”
项为没有再问,低头替他擦干脚,把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时他靠过去亲他,吻了一阵,黎袅回应了,没有往深处去。
按惯例两人是要亲热一阵的,可黎袅今日心情不佳,又有一些紧张,便不做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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