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一事比预估的要顺利许多，在罗马的第四天，傅山再去凯西家，已经只是为了聊一些家常往事。


    “琴去年还在跟我诉苦，说迟迟不见你恋爱，没想到再问起来，她说你已经结婚了，还是早就认识的人，缘分真是奇妙。”


    早就认识的人……


    看来父母二人早就认出云聆——也对，毕竟这么多年，只他被蒙在鼓里。


    “等我去了桉城，你得带上你的小妻子来与我见面。”凯西笑着说，“我可听说了，他是个漂亮的小男生。”


    傅山笑了笑，却不知该不该答应。凯西和工作室一行人动身去桉城，得等到十一月中旬，那时候……云聆还会愿意在他身边吗？


    他该如何向所有人解释，他没有能力挽留他漂亮的、乖巧的、全世界独一份的伴侣呢。


    挂着铃铛的木质门被推开，先闻其声，“Casey！”


    “噢，是我爱人回来了，”一位发型精致，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弯腰进屋，凯西朝他招招手，“索伦，这是琴和傅的小儿子，是不是很像他父亲？”


    索伦笑着打量一二，回忆旧友容貌，煞有其是道：“比他父亲帅多了！”


    “你不过是还惦记着傅老是抢你的球！”


    索伦说不过妻子，视线落在傅山的眼球上：“你最近眼睛有不适吗？”


    Alpha微微吃惊，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答：“前几日犯了急性眼神经炎，但已经缓解了。”


    “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多保护眼睛啊，我的研究所有一款眼药水，你带几瓶回去试试。”


    “索伦，你又犯职业病了！”凯西嗔怪地推了推丈夫，“下一步，你是不是要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啦？”


    傅山笑出声：“洗耳恭听。”


    索伦说做就做，走到书柜前拿出一个金灿灿的专利证书，男人提起过往辉煌时，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成了他的荣誉证明。


    凯西替丈夫解释道：“我们年轻的时候，抑制剂方面的技术还不算发达，总能看到有人过敏死亡的新闻，之后政府颁布了新法规，所有公民每年都有两次检查过敏的机会，但还是会有人因为找不到能用的抑制剂，只能硬抗过去。”


    “你知道的，对于一个发情期的Omega或者易感期的Alpha，理智是最先丢失的东西，这很容易引发社会骚乱。”索伦接过话，“后来，我们研究所综合所有的过敏源，研发出了一种全新的抑制剂，可以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需求。”


    “而且索伦还意外发现了治疗罕见病的新方式。”凯西看向丈夫，“那个病太少见了，傅山大概都没听说过。”


    索伦打开专利证书的第一面，那上面盖着金色章印，落款是国际知识产权局负责人。傅山的视线随着索伦的指引往上，落在了硕大的黑体加粗标题上。


    只消一眼，Alpha浑身僵硬。


    “……独偶症？”他的语气带着一些不肯定，源于他对医学知识的不了解，但实际上直译已经足够让他知道这串英文的意思。


    索伦意外道：“你知道它？”


    “我的……爱人，就患有独偶症，二级。”


    索伦惊呼：“这也太巧了！你已经终身标记他了吧？只被临时标记的独偶症病人简直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Darling——”凯西无奈摇头，“这是人家小夫妻的事情，你不要这么八卦啦！”


    “噢也对，他们已经结婚。”


    话语落下，坐在一侧的Alpha却陷入沉默。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既然结了婚，就肯定完成了终身标记——甚至在发生意外之前，他都常常有种他们在一起很久的错觉，亲密无间到似乎早就水乳交融。


    难得有业外人士对这项研究表示好奇，索伦仿佛找到知音，当即拉着傅山去家中的小研究室，事无巨细向他分享他们的成果。


    据索伦所说，其实研究所很早之前就关注到了独偶症这类基因相关的罕见病，毕竟这种依赖标记的疾病会让患者大大失去择偶自由度，但实在是可参考案例太少，而他们也无法没把握就把患者当小白鼠，研究一度停摆。


    后来因社会骚动，政府出资鼓励广大医院、研究院解决抑制剂过敏的棘手问题，新款抑制剂因此诞生。外界总说索伦的研究所走了狗屎运，但实际上他们也碰过很多次壁，甚至差点放弃，直到因一次试剂混淆，发现可以尝试加入特定Alpha抗体。


    有了这一次成功的经验，研究所重拾信心，再次将研究重心放在了独偶症上。


    索伦是医学生出身，不少老师、前后辈都在各大医院任职。生日那天，他接到老友电话，称医院来了一位独偶症患者，刚做完标记清除手术，对研究所的研究感兴趣。


    索伦一听，连外套都没穿，外头下着鹅毛大雪，车子根本行不通，他靠着两条腿从家走到医院。


    “您是说，可以通过腺体微创手术治疗独偶症？”


    “是的，但必须用到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和普通清除手术不同，这种治疗方式你可以理解为置换，达到欺骗基因的效果。”索伦长吁感叹，“我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可以成功。”


    “目前有很多独偶症Omega找到我们希望做这个手术，但是很可惜的是，他们无法找到高匹配Alpha。”


    “需要多高？”


    “不低于90%。”索伦说，“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就算他们找到了也很难说服对方，因为这个手术的特殊性，Alpha会承担大部分的疼痛。”


    当初那位患者能够治疗成功，钱是很大一部分原因，研究所开出百万报酬寻到高匹配的Alpha，后者为了给家人治病走投无路才选择当小白鼠，后来麻药劲过了，竟在病床上疼得哇哇大哭，声称不如去卖肾。


    “Omega呢？”傅山追问，“Omega会疼吗？”


    “和普通的微创手术差不多，当天就可以出院。”索伦疑惑问，“是你的妻子认识其他的独偶症病人吗？”


    傅山摇了摇头，片刻，想下定了决心一般：“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做这个手术？”


    Alpha是纠结的。他希望下周、甚至明天就可以，这样云聆便不必再被这个可恶的罕见病所困，可以毫无负担地与任何人交往，就算走到临时标记那一步也能洒脱回头；但同时傅山又希望是明年或者……下辈子，对，下辈子。


    敲定的时间仿佛会变成生命的倒计时，警示着这个自私的男人，他与云聆已经走到尽头。


    “山，你……”索伦的脑海里窜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神色警惕。


    “我和我的Omega匹配度是94.1%，可以……”傅山深吸一口气，“可以拜托您主刀吗？”


    这个请求宛如平地惊雷，索伦收起因谈论成就而扬起的嘴角，面色变得凝重。


    “山，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否则无论是Casey还是你的父母，都会把我打去投胎。”


    傅山只讲了一部分情况，掩过一些不适合让他人知晓的家事，最后希望索伦替他保密。


    但索伦并没有同意Alpha做手术的请求，他下意识觉得这不过是两个小年轻闹别扭。这么多年他只见过Omega上门求治疗，还从未见过Alpha主动请缨，更何况傅山还是他老朋友的孩子，要是让对方知道，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脑袋会变成扣篮的球。


    只是这个年轻男人又实在认真，不像是小打小闹，吃完晚饭傅山准备离开，索伦还是将手术相关文件给了他一份，叫他好好考虑。


    回到公寓后，傅山将手术文件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与索伦说的没什么差别，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不良反应那一栏还添上了一系列Alpha可能会有的后遗症，比如嗜睡、呕吐、失明等等。


    傅山将资料仔细收好后，躺在床上，点开与Omega的聊天界面。


    因时差，这几天傅山没有和云聆通电话，只发信息，问刀口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吃饭，铃铛乖不乖，云聆乖不乖。


    问铃铛，云聆便立刻说乖；问本人，云聆就只讲想回碧云嘉都。


    罗马夜深人静，换算成首都的时间，这会儿才早上六点不到，云聆大概还在梦中。


    十点半，云聆在学新舞，老师说他跳得不错，可以考虑作Flatin的备选舞蹈。


    十二点，云聆下课，和朋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今天吃的是牛肉饭，传来的照片有三个碗，另外两位应该是淼淼和庄时有。


    下午四点，云聆结束公共课，走路去宠物医院，铃铛昨天被送去打疫苗。


    ……


    Omega什么都发，似乎比之前还要粘人；Alpha也什么都回，只不过每句都字字斟酌，怕太平淡，又怕太过界。


    软件刷新了几秒，云聆的头像忽然从一只面包兔子变成铃铛，傅山下意识去点，可手一抖，变成了拍一拍。


    屏幕晃动几下，随即一条信息传来。


    【[铃铛.emoji]：[hi]】


    【傅山：[hi]】


    【傅山：吵醒你了吗？】


    【[铃铛.emoj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