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和周刚一起来到操场上。


    两人沿着跑道散步，却并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单杠下，上尉突然问：


    “周刚，会玩单杠吗？”


    周刚还沉浸在和班主任争论的矛盾之中，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单杠有啥可玩的……”


    上尉摘下军帽，脱下外套，交到周刚手中。然后挽起袖子，跳上单杠。


    嗖！嗖！


    不多会儿，上尉便在那单杠上把自己抡了起来！一圈又一圈的！周刚立刻就看傻了！这这这……这就跟电视上那体操运动员一模一样！太厉害了！


    一连抡了十几圈，周刚心说，这下来还不得晕倒啊？结果，上尉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呵呵地站在周刚面前。


    “怎么样？你也试试？年纪轻轻的，别总愁眉苦脸！”


    周刚这时才发现，这军官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话音底气十足，铿锵有力，跟打机关枪似的！再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亲娘咧……看这长相就知道，这军官一定是个硬茬子！


    上尉的个头没有周刚那么高，身材也不如周刚强壮，整个人略显单薄，却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霸气！瞧他那两只胳膊，虽然不是那么粗壮，但全是硬邦邦的肌肉！他刚刚抓单杠时，那两只布满茧子的手就跟铁钳一般，抓得死死的……网络上有个名词，叫做“魔鬼筋肉人”！对，这军官就是这样，虽然瘦，一身腱子肉！再看他那双眼睛，目光如炬，让人觉得好像那双眼一聚光就能射出子弹似的！


    然而，最吸引周刚的，是上尉嘴角处的一道伤疤，大约两公分那么长，不大，却很明显。看上去像是磕的，也像是划的，周刚很好奇，却也不敢问。


    “老盯着我看什么呢？看这个？”上尉指着自己嘴角的伤疤问。


    周刚使劲点点头，“嗯！”


    上尉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问道：“酷吗？”


    周刚傻呵呵地笑着，“嘿嘿，酷！”


    上尉突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美式M9军刀……要不是我挡了一下，这张脸就见不得人了。”


    周刚大吃一惊，“美式？美国人？”


    上尉：“怎么？你觉得战争离你很远？你觉得当兵就只是训练？只是演习？你觉得当了兵就能让病榻上的父亲放心？”


    “你都听见了……”周刚低声说道，缓缓低下头。


    上尉穿好外套，戴上军帽。“周刚，抬起头，看着我”。


    周刚一抬头，目光刚好停在那军帽的军徽上……


    上尉：“现在告诉我，为什么要当兵？”


    周刚心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相信，干脆还是实话实说吧。


    “俺……俺实话实说，俺不考大学，就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让俺爹安心治病。所以俺才想到去当兵。”


    上尉沉默了几秒钟，说道：


    “周刚，我到学校是来征兵的，但并不是什么人我都要。人民解放军是什么？不是收容站，给你用来逃避挫折，逃避苦难。也不是中转站，让你当两年混子兵，回到地方继续混日子。更不是安乐窝，让你一天天的除了训练无所事事。我告诉你，中国人民解放军，意味着汗水，意味着泥浆，意味着付出，意味着奉献，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当战争或灾难降临，我们将第一个冲上去，最后一个撤下来！你懂吗？”


    上尉说这些的时候，周刚一直注视着那颗军徽。


    “俺懂！俺知道当兵很苦，但是俺不怕苦，更不怕死！爹为了俺，身体都不要了……就算有一天让俺死在战场上，又算得了什么！”


    上尉摇摇头。


    周刚一看他摇头就急了，他这是不想要俺呀？


    “解放军叔叔，你听俺说，俺……”


    “别说了！”上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周刚，现在距离报名还有几天的时间，我希望你考虑清楚。男人要有责任心，要懂得替别人着想。好好想想吧，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了亲人。就这样吧，我走了！”


    说完，上尉扭头就走。


    “哎！解放军叔叔……”周刚着急地喊。


    上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最讨厌你这么大的人叫我叔叔！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周刚：“不是啊……俺……你总得告诉俺一声，你的名字啊！”


    上尉还是不回头，说道：“告诉你干什么？报名又不是找我！好好想想吧……”


    上尉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留下周刚一人，茫然地站在操场上。


    周刚去意已决，谁也留不住。班主任留不住，校长留不住。最后，念在周刚平时优异的成绩和表现，校长告诉周刚：你去吧，毕业证我会给你的……


    如此，周刚彻底结束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值得一提的是，他始终没有去找玉芳，他根本就没有告诉玉芳自己回来了。他知道，这样不辞而别、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对玉芳很不公平，也会伤透她的心。可他放弃了约定，放弃了他们共同的理想，他没有勇气去见心爱的女孩。


    最重要的，周刚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家庭很可能因病返贫，他给不了玉芳幸福的生活，儿时那种本已消散的自卑感死灰复燃。这个想法会让很多理想主义的人叹息、愤愤甚至抓狂，但在周刚看来，这就是现实。


    回到家以后，周刚一个人静静地回想着上尉的话。他嘴角那道疤，说是美国人给的。他应该是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的老兵。他看上去虽然霸气十足，但却是个好人，像个老大哥。俺要当兵，俺要当个好兵，俺要当个他那样的兵……


    新兵体检。


    医院的体检处排着好几列长队，都是应征入伍的年轻小伙子。有的洗剪吹，有的短板寸，有的痞气十足，有的斯斯文文，有的一看就是农村的，有的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一个士官拿着一摞体检表点名，这士官也穿着空军的常服。周刚心想，好家伙！给俺分到空军去了？不对啊，招飞不都是招大学生吗？啥情况？当地勤？或者是炊事班？炊事班需要这么多新兵吗？


    “周刚！”士官点了周刚的名字。


    “到！”


    周刚跑过去，接过体检表。


    轮到下一个，士官突然不点了，嘴里念叨着；“这叫什么……左、月、月、鸟、飞……这啥名字！”


    只听队列里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班长，我叫左鹏飞……不是什么左月月鸟飞！”


    新兵们哈哈大笑起来。


    士官走上去，直接把体检表塞到那小子手里，骂道：“你还有脸说啊？看你写那个狗爬字儿！你语文是自学的吗？”


    周刚循声望去。那个左鹏飞也是大个子，皮肤白净，留着跟谢霆锋一样的发型，穿着牛仔裤、皮夹克，脚上蹬着一双CAT的靴子，非常时尚，帅得很。


    见士官开骂，左鹏飞倒也不生气。顺手从怀里掏出一盒中华烟和一个zippo打火机，自己先叼上一根，然后问士官：“班长，来一根？别发火嘛，我从小写字就难看，没招儿！”


    那士官显然是个带过新兵的，看到左鹏飞这样的纨绔子弟就来气。正要发火，只见一只大手飞快地从眼前一扫而过，把左鹏飞的中华和zippo全都没收。


    新兵们都吓一跳。


    周刚仔细一看，呀！这不是那个刀疤上尉嘛！


    完了完了完了，左鹏飞倒霉了！


    左鹏飞也是吓一跳，都没看见眼前这个军官从哪冒出来的，上来就没收了自己的东西。


    上尉轻蔑地看着左鹏飞，撂下一句话：“哼……你会戒掉的。”


    说完，冲着士官说：“继续。”然后就走了。


    左鹏飞还想跟上去要回自己的东西，被周刚拉住了。


    “哎哎哎！鹏飞，别冲动！俺见过他，他很厉害，你打不过他的！”周刚说道。


    左鹏飞心说，这位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黑又壮，像头牛似的。


    “你谁呀？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认识你吗？”


    周刚一愣，“不是……刚才不你自己说的你叫左鹏飞吗？”


    左鹏飞也是一愣，然后一把甩开周刚，“一边儿呆着去！乡巴佬！”说完就走开了。


    周刚在原地嘀咕道：“哎你怎么骂人你……什么人啊这是？不知好歹，俺就不应该拉你，活该让刀疤上尉捶死你！”


    这时，旁边凑过来一个人，笑呵呵地冲周刚说道：“嘿嘿嘿，碰一鼻子灰吧？左鹏飞就那样，嘴损，人不坏！甭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应该是一个部队的，以后都是战友。来……认识一下，我叫张凯，叫我小凯就行！”


    周刚一看，嚯！小凯，小凯，你是真小啊！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把你招来当兵的，这不是难为你吗……乖乖，这哥们儿撑死也就1米7的个头！又黑又瘦，留着一头小圆寸，脑门上满是青春的印记……好多痘痘啊！他穿一身运动服，像是个学生。如果说周刚是头黑牛，那张凯就是只黑猴子。


    “啊，你好你好！俺叫周刚，叫俺刚子就行！”


    两人握手。


    张凯：“听你口音，像是胶东那边的……你家哪里的？”


    周刚：“俺是青岛嘞！你唻？”


    张凯：“真的啊？老乡啊，俺也是青岛嘞！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