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走过的土地上,会有无数的恶魔诱惑着他们丢弃人性。
途径城镇,会有各路人牙子来这里拿一两块干馍换一个年轻女娃。
行至荒野,有人饿到双眼冒着绿光,便诱着邻里易子而食。吃到最后,只剩有力气吃人的人还活着。
林平乐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顾青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紧抿,他看出了这位姑娘的不满,但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做的惹恼了她。
林平乐沉声道:“顾青,人呢?”
顾青不解:“不知姑娘问的是什么人?”
“娘……唔!”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哭声不知从哪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但随即被迅速噤声。
林平乐猛地转头,循声望去,是一大片枯黄的草堆。
林平乐心有所感,抬眸看向顾青。
顾青此刻才明白村长在钱家老小给他传信后做了什么,而林平乐又在找什么。
顾青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的声线在林平乐耳中听来显得有些心虚,“姑娘,在下知道,知道姑娘要找什么,要看什么了!请姑娘随我来……”
顾青带着林平乐走到草堆深处的一处土堆前,用手轻轻扒开一丛已经泛黄的枯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借着透进去的微弱天光,林平乐看到了一双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是孩子。
还有紧紧捂着孩子嘴巴,面色惨白的妇人。
以及蜷缩在更深处,眼神浑浊却带着面露担忧的老人。
顾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和羞愧:“姑娘恕罪!大约是各村族老怕姑娘您来此地选人,发现我们拖累尤重,不肯收留我们干活,因此让大家躲起来。”
林平乐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伸手扶起顾青,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了整个聚集地:“都出来吧,我们这里招人不看性别、年纪,只重人品。”
林平乐先前说了,只要是好人就招并不是一句假话和托词,她的的确确也是这么想的。
在那样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丢下自己的家人,足见这群人至少心底不坏。
林平乐二话不说,检索附近人员简历,全部勾选准备一次性招聘,结果系统弹出:【系统提示:根据目前企业经营所得总数,‘啥都干’有限责任公司认定为小型企业,人员总数不得超过300人。】
林平乐万万没想到,系统还能这么作妖。
但她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平静的死感,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规则毫无波澜。
就像是每次布置任务故意话只说半截的恶心老板,跟个癞蛤蟆一样一戳一蹦跶。林平乐现在算是彻底接受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林平乐让顾青召集各村族老一起开个短会。
树枝干草搭成的窝棚外,一群须发皆白个个饿的干瘦的老头愁容满面。
“顾家小子,这姑娘一会究竟要说什么?”
“我们如今这幅模样,怎么好去污了贵人的眼。”
“他们究竟要招多少工?”
……
七嘴八舌的推举听的顾青眉头紧皱,正要出言宽慰,人群里唯一一位老太太拿着一根破竹竿狠狠朝地上一跺:“都闭嘴!那姑娘能不计你们叫人躲起来的事,还愿意招工可见是心善的。人家不过是唤我们去说几句话。此番能活几个是几个,都把心思给我收着藏着,别在贵人面前丢了充西的份儿!”
充西早年间也是出过两位状元的地方,当地学风盛行,只是近些年没落了些。
说话的便是出过状元的廖家老太。
刘老爷子撇撇嘴,“这时候还顾着充西的面子呢。”
廖老太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杵着竹竿一瘸一拐的自己进了窝棚。
其他人见状也只能赶紧跟着进去,
林平乐站在窝棚中央,看着眼前这群饱经风霜、眼神中混杂着期盼与惶恐的族老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诸位长辈,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格外有力量,“我要在你们中间招工,但有两个前提条件,需要诸位配合。”
族老们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压了下去。
他们自然早就清楚招工是有条件的,但此时此刻听到,心中仍是一沉。
“第一,请诸位立刻统计出族中所有人员,需要标注老、弱、病、残详尽信息,尤其是病人,必须按照病情的危急程度,从重到轻排序。”
此言一出,族老们面面相觑,连顾青也愣住了。
无论什么时候,要统计出病重之人的名单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廖老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猜测,她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姑娘吩咐,老身这就去办。”
林平乐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笔顺手递给站在身旁的顾青,“烦请将这些人员列一个详细的名单给我。”
她动作随意自然,仿佛拿出的只是寻常物件。然而,当那叠纸和几支笔出现在众人眼前时,窝棚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包括原本垂头丧气的族老们,都死死地盯在了顾青手上。
那纸,雪白挺括,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切,与他们记忆中粗糙发黄、甚至带着草梗的土纸截然不同,比镇上书铺里最贵的宣纸似乎还要光滑。
还有那几杆毛笔,乌黑细长,只需一眼便能知道,这绝非凡品。
充西好歹是文风颇盛之地,村中族老多少都见过些世面,甚至有几个年轻时还考过童生。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纸,更未见过这般昂贵的笔。
顾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是读书人,比旁人更清楚这样的纸笔绝非普通富户能随意拿出的东西。
“姑娘,这是不是太贵重了?”顾青感觉手中的纸笔重若千钧,声音都有些发紧。
用这样的纸笔只为了记录他们这些流民的信息,简直是……暴殄天物。
刘老爷子忍不住喃喃道:“天爷,这纸……怕是只有京城里的贵人们才用得起吧?”
一位族老悄悄推了推旁人:“你用过那样的纸笔吗?”
“别说是用了,哪怕见也未曾见过……”
就连一直沉稳的廖老太,看着那雪白的纸张,眼神也复杂无比。她更加确信,眼前这位姑娘的来历绝不简单。
能拿出如此珍贵之物,绝非为了戏弄或者加害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
这背后,定然有他们无法想象的深意。
林平乐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物尽其用就好。顾青,抓紧时间,名单越早出来,我们能做的事情就越早开始。”
他们在城外已经流连许久,城中富户诸多却无人搭理,官府除了初始象征性的扶助后,再未多加关注,只在城门多加布控,以防他们入城闹事。
但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姑娘似乎不只是招工那么简单……
毕竟没有哪家招工会要求统计这些人员,也不可能随手拿出那样的纸笔物件。
廖老太知道多想无益,总归已经走投无路……
-
窝棚外,气氛凝重。
“那姑娘要清出那些快不行的人作甚?”
“莫非是嫌我们累赘,要……要清理门户?”
一个干瘦老头颤声说出最坏的猜想,脸色惨白。
“我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哪是招工,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有人眼神闪烁,猜测是不是凡是家中有病重的人就不被选入招工名列,眼珠子一转,想着法子回去将那些“累赘”藏得更深些。
“不行!我家二小子只是发热,躺几天就好了,不能记上去!”
“我娘年纪是大,但还能走动,不算老弱!”
“快,回去跟老五家说,把他家那个咳血的丫头藏好,千万别报上去!”
“都给我站住!”
一声厉喝,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廖老太杵着竹竿,挡在了众人面前。她瘦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们这群糊涂东西!脑袋都被驴踢了吗?!”廖老太气得竹竿连连顿地,“那姑娘若是心存歹意,何必多此一举?她大可以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些吃的穿的,或者只挑健壮的男人带走!她为何要来看?为何要问老弱病残?为何偏偏是‘招工’?”
一连串的质问,让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下来。
有人在人群里嘟囔道:“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说不定……”
“闭嘴!”廖老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落井下石的,见过趁火打劫的,却没见过哪个黑心肠的,还会来招工的时候问问病重的人。”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沉痛却坚定:“我们充西出来的,可以饿死,可以病死,但不能自己先坏了良心,丢了骨气!人家姑娘要名单,是要看我们的诚心,看我们是不是那等为了活命就能舍弃父母儿女的猪狗不如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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