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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林平乐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小院。今天一天动的脑子和走的步数真是顶得上她一个月的量了。
一进院子门,林平乐恨不得立刻瘫倒。
院内石桌旁坐着的人影让她瞬间打起了几分精神。
陆小凤正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中带着惯有的笑意:“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
使唤他们出去干活,说是自己要在家享福,没想到等他归来,院中却空无一人,转脸一身风尘仆仆等到夜半才回家。
林平乐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苦笑道:“别提了,你回来得正好,我这儿碰上个天大的难题。”
“哦?”陆小凤挑眉,来了兴趣,“还有能难住你的事?说来听听。”
林平乐登时站身来,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叉腰,口若悬河跟个说书人一样,将勇救流民于水火之中的事讲出来,说到激动之处差点没把桌子拍烂。
陆小凤听着,最初是愕然,随即那愕然便化为了带着几分了然,忽略林平乐刻意的夸张,无奈笑道:“安置数千流民……林总,你这手笔,可真是不小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欣赏。
沉吟片刻:“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城外约三十里,确有一处好地方。依山傍水,有大片平整的河滩地,土质不算顶好,但开垦出来养活数千人应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那里原本有一处庄园连带周遭田地,是平南王的产业。”
“平南王?”林平乐心中一动。
“不错。”陆小凤点头,语气多了几分慎重,“如今平南王名下诸多资产正在由朝廷清查、罚没。那处庄园田地,正在此列。”
他看向林平乐,目光锐利:“按理说,你虽有‘平乱’之功,但在朝廷正式处置这些罚没资产之前,想动用,尤其是用来安置流民,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些御史言官的眼睛,可都盯着呢。一个不好,就是图谋不轨的罪名。”
历朝历代对于流民的安置都是问题,并非临安城的官府不想接收,而是接收后的麻烦可远比好处大得多。
要么就是世家大族出面将流民收作隐户,可如今圣上的心思就是要逼着世家交出隐户。
就算这些都按下不表,平南王造反这事刚出,这时节谁还敢收隐户不是按着喇叭对人喊他要造反吗?
如此城外那群流民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自然没人管。
林平乐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指望官府主动划拨土地给流民无异于痴人说梦,这现成的、位置大小都合适的土地,却牵扯到平南王的事,成了烫手山芋。
她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陆小凤的消息网毋庸置疑,他既然这么说,那通过常规途径拿到那块地的希望就极其渺茫了。
常规途径不行,那非常规的……
她林平乐,一个堂堂正正的公司老总,当然要用点堂堂正正的手段!
区区走后门,她怎么可能……
谁不用谁傻子!
“陆小凤,酒留着下次喝,我先去走个后……不是,办点正事。”林平乐站起身,匆匆走向自己的房间。
陆小凤看着她急切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并未多问,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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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宫九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的玉佩,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味盎然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安置流民……林平乐,你究竟想做什么?敛财?聚众?还是……另有所图?”
宫九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书案,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写罢,轻轻吹干墨迹。
“递进宫里,呈报皇上。”宫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说……林平乐对平南王的旧产,格外上心,此事或许别有内情,请皇上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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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第一天,日头从东走到西,聚集地里除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孩子的啼哭,再无别的动静。众人眼巴巴望着城门方向,直到夜幕降临,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有人开始低声抱怨:“怕是哄我们的吧……”
“我就说,哪有这样的好事……”
第二天,天空阴沉,一如流民们的心情。
林平乐依旧不见踪影。怀疑如同疯长的野草,在人群中蔓延。
“到底还会不会来?”
“别是遇上什么麻烦,或者……干脆就是耍我们玩的?”
顾青竭力安抚,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再等等,姑娘说了,会来的。”
第三天,清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更添凄冷。连顾青也忍不住一次次起身张望,内心的焦灼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尽。难道那位姑娘,只是他们绝望中幻想出的泡影?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彻底放弃的时候,一丝微弱的、却截然不同的涟漪,在死水般的聚集地里漾开。
流民中再无人多言,只余平静。
他们坚信,那位姑娘一定会来。
这几日,城门口摆摊卖杂货的张麻子,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他这摊位,主要卖些针头线脑、粗盐劣糖,赚的就是几个辛苦钱。来买东西的主顾要么是乡下泥腿子,要么就是过路的泥腿子,要么就是偶然间捡了几分几厘的流民买一小把米糠回去。
多数时候,那些流民都是远远的躲在林子里偷偷看着他,眼神只有麻木的渴望,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孩子盯着他那插着麦芽糖的草靶子,能把口水流到胸口,却也绝对掏不出半个铜子儿。
可这几天,情况悄悄变了。
先是那个总是咳嗽的钱家媳妇,居然挪到他摊子前,怯生生地指着一小包粗盐,从怀里摸出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数了又数,才递过来。那动作,小心翼翼里透着一股让他陌生的底气。
接着,赵家那个半大小子,也偷偷跑来,买了半升最次的糙米,递钱时眼神躲闪,像是怕人看见。
最让他吃惊的是孙老头那个瘦猴似的孙子,居然攥着两文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糖靶子,舔着干裂的嘴唇。张麻子心下诧异,掰了一小块糖递过去,那孩子接过糖,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嗖一下就跑没影了。
这太邪门了!
张麻子按捺不住好奇,这天瞅准机会,拉住了那个刚从他这儿买走一小罐猪油的流民老汉——他记得这人好像是姓李。
“李老哥,”张麻子压低声音,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近来手头宽裕了?找到啥好营生了?”
李老汉明显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仿佛那里揣着什么东西,含糊道:“没……没啥营生。”
“那这钱……”张麻子眼睛眯了眯。
李老汉眼神闪烁,犹豫了半天,才像怕人听见似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是……是东家发的。”
“东家?哪个东家这么阔气?”张麻子随口问了之后,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问题重点不该是哪个东家,而是他们这群流民哪里可能有东家!
“是……是公司。”李老汉吐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不敢再多说,拎着那罐油,匆匆钻回了窝棚区那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公司?
张麻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嚼吧了好几遍,忽然想到,这陌生又怪异的词,他绝对听过!
城里这几日的风云人物林平乐不就总是四处宣扬她是什么公司的老总……
张麻子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掉了都没察觉。
可她,怎么会……怎么会给这些半死不活的流民发钱?
张麻子看着那些偶尔揣着几个铜钱,偷偷摸摸来他这儿换点最基础吃用的流民,心里翻江倒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人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东西,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不止一天20文,还帮我们治病呢!”
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一天发二十文,还给治病?
张麻子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只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他完全想不明白的邪性。他这小摊子见识过的世面有限,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县城的天,怕是要因为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林姑娘,再变一变了。而他这每天几十文的辛苦钱,没准儿……也能跟着沾点光?
第58章 楚香帅
花自清再次受命离京。
想到皇上先前说的那番话, 他自知此行事关重大。
本朝初时并未海禁,但由此引发诸多恶事,海盗、倭寇横行便是其一。
虽然开海益处颇多, 但奈何实在无力管辖, 朝廷迫不得已只能先行禁海。然而海上海盗、倭寇并未就此偃旗息鼓,反倒声势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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