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面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他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宴席的某个角落。
林平乐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碟素菜。她低着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对那些关于楚留香的“风光事迹”恍若未闻,脊背学着玉剑公主的模样挺得笔直。
楚留香心知她定然也听见了。
以她那日评价“烂黄瓜”的犀利,此刻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他几次想开口将话题引开,却又觉刻意,反而更显心虚。
一紫面大汉说到兴起,拍着桌子问:“香帅,你给咱们说说,这天下女子,你最中意哪一款?”
楚留香微微一笑,举杯道:“陈兄醉了。今日之宴,乃是为明日壮行,关乎沿海百姓福祉与朝廷重托。这些儿女私情,还是留待他日平安归来后,再与诸位把酒闲谈不迟。”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将话题轻巧地拨回正轨。众人闻言,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场合不对,纷纷收敛神色,重新提起精神,讨论起明日航线、可能遭遇的拦截、以及登船后的各种接应方案。
楚留香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再次飘向林平乐。她却已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是模仿玉剑公主的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淡漠。
随后,她起身,对身旁的樱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悄然离席,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侧门。
楚留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宴席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他只觉方才那些关于自己的谈论,此刻显得格外嘈杂刺耳。
……
山庄后的山坡上,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林平乐看着黑成一片的大海。
海风呼呼吹过,把人连同心都吹的犯冷,不禁打了个冷颤。
一片散着郁金香香气的暖热忽然包裹住她的身体。
侧身转头才发现,楚留香竟然跟在她的身后,将外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紧张?” 楚留香走到她身侧,同样望向黑暗中的大海。
“有点儿。” 林平乐挠了挠头,老实承认,“主要是怕疼,也怕死得难看。”
楚留香默然。这话说得直白又怯懦,却奇异地叫人心疼。
想到那日在水阁,以及方才的宴会之上,那些让他实在在意的点,没忍住出声问道:“林姑娘似乎对许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嗯?比如?” 林平乐偏头看他,月光下,易容后的面容看不出原本神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带着疑问。
楚留香顿了顿,夜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微动。他缓缓道:“比如……对人,对事,对江湖。”
楚留香顿了顿,接着道:“……对……男女之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的一片黑沉。
林平乐“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他的所指。
她转回头,也看向大海,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法嘛,人人都有。我只是觉得,把人,尤其是把女人,当成可以炫耀、比较、甚至作为谈资的战绩,挺没劲的。感情也好,关系也罢,应该是两个人……或者几个人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自己清楚就行,拿出来当众品头论足,不仅是对对方的不尊重,也挺……” 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挺没品的。”
她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楚留香知道,她说的是方才宴席上那些话,以及……这些话所指向的大概也包括他长久以来在江湖上留下的那份风流名声。
海风似乎更凉了些。
楚留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许多事……并非如外人所想。”
“我知道啊,” 林平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易容的面具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却轻松了些,“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都未必是全部。你有你的处境和选择,我也有我的标准和喜恶。这很正常。” 她耸耸肩,“就像我觉得生腌螃蟹是美味,你可能觉得那玩意儿根本没法下口。谁也没错,只是口味不同。”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通透,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的理解。可正是这种理解,让楚留香心头那点微弱的、想要解释什么的火苗,被海风吹得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涩然。
她不在意。
或者说,她在意的是自己所坚定的标准,而非他楚留香这个人究竟如何。
“口味不同……” 楚留香低声重复了一遍,似是咀嚼着这个词的滋味,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海风。
“明日便要启程了,林姑娘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嗯,你也是。” 林平乐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来路向山庄走去。
楚留香独自留在山坡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漆黑无垠的大海。
宴席上的喧嚣与方才简短的对话交织在脑海中。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习以为常的江湖名声之下,某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空洞。
-
腊月初八,宜婚嫁。
天色未明,玉剑山庄已是灯火通明。
林平乐被樱子和几个侍女围着,一层层套上那华丽繁复到令人窒息的嫁衣。
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光下流转着沉重而刺眼的光芒,珍珠与宝石串成的璎珞压得她脖颈发酸。
高高的发髻上更是插满了簪环步摇,稍一动弹便叮当作响。脸上易容的面具轻薄贴合,将她原本的容貌完全掩盖在玉剑公主的美貌之下。
“这也太沉了……”她小声嘀咕,试着转了转脖子,立刻被樱子低声制止:“公主,仪态。”
林平乐张嘴无声的叹了口气,好在面纱遮掩,无人看见。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被衣冠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在侍女搀扶下,一步步走出房间。
数条大船已在港口侯了多时。
每艘船上密密麻麻占满了召集而来的侠士。
众人眼见身着嫁衣,一步步缓缓踏上首船的玉剑公主,心情沉重。
这桩婚事属实算得上是中原的耻辱,而他们却还要前来守护这桩婚事顺利开展,为它扫平路途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如此大事,杜先生也不出来吗?”
“是啊,这样的嫁女,可不见得再有省亲,说不定一别就是天各一方……”
首船之上除了必要的水手外,便是楚留香、胡铁花、樱子等知悉内情的几人,气氛比起岸上的肃穆,反倒多了几分同行者的凝重与默契。
一旦驶离岸边,林平乐便稍微放松了些,虽仍顶着玉剑公主的容貌,行动举止却自然了不少,偶尔还能扯扯勒得慌的衣领,对着铜镜龇牙咧嘴地研究易容有没有开缝。
楚留香站在不远处的主桅下,一袭蓝衣在海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时而远眺海平线,时而落在船舷边那个火红的身影上。
她似乎正努力适应着这身行头,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发呆,侧影在灿烂的日光里,竟透出几分与这身华丽嫁衣、与这趟生死任务格格不入的宁静。
这短暂的平静,被另一艘快船的靠近打破。
那船来得极快,径直插入船队中间,截住后面的大船,叫其他的船措手不及,只能掉转航线,选择让出航道,放他跟在首船之后,再团团将其围住。
船头立着一人,白衣如雪,面容清俊,气度从容。
两船接近,白云生拱手施礼,声音清朗悦耳:“楚香帅,久仰!我姓白,白云的白,我的名字叫白云生。楚人江南留香久,海上渐有白云生在。这后面半句说的就是我。”
楚留香看着来人,笑道:“前面一句说的是我?”
白云生:“自然。”
楚留香偏头想了想:“我倒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不知是谁说的?”
白云生理所当然:“我自己。”
林平乐:……
见过蹭热度的,没见过蹭热度还蹭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白云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接着道:“我是奉天王之命,特来邀请香帅移步观礼船,待婚礼之时,再与天王共饮。”
楚留香微微一笑,还礼道:“白兄客气。楚某既受玉剑山庄之托护送公主,便是娘家人。娘家人自当守着送嫁船,一路护送公主直至礼成。此时中途换船,于礼不合,还请白兄转告天王,楚某心领。”
白云生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殊途同往,倒也没有不可之处。只是可惜了……天王知香帅交游广阔,特意在观礼船上备下薄酒,邀了无数香帅故人,本想给香帅一个惊喜。既然香帅不便,那便罢了。”
“故人?” 楚留香眉梢微动。
白云生笑容加深,拍了拍手。
只见他身后那艘船的船舱帘幕掀起,莺声燕语顿时随风飘来。紧接着,环佩叮当,香风阵阵,数十位姿态各异、却皆容貌出众、风姿绰约的美人,袅袅婷婷地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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