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着林平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奇异的没有挣开,任由她将自己拉回到桌边,按着肩膀坐下。
这顺从连宫九自己都略感意外。
“等等,先别走!”林平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几乎要贴上宫九的耳朵,“你见多识广,帮我瞅瞅,我这身上还有啥破绽吗?”
宫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甚至能看清她鼻尖渗出的一点细小汗珠。
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指尖在袖口被她抓过的地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慢条斯理地开口:“破绽么……”
他目光缓缓扫过林平乐全身,最后定格在她腰间那把水果刀上,“最明显的一处,你自己难道未曾察觉?”
林平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果刀,茫然:“这个?长度?不是说好了‘寸芒’是新境界,返璞归真了吗?”
这可是武当小白龙说的!
不愧是在武当受过教育的,这说出来的角度她都没想到过,解释的简直完美。
宫九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和长短无关。你手中所持,是刀,并非剑。”
“啊?”林平乐瞪大眼睛,一把抽出水果刀,举到眼前左看右看,“这……这不都差不多吗?都有刃,都能捅人。”
宫九伸手,用指尖虚虚点向刀身,“剑,双刃开锋,中脊隆起,可刺可削,讲究轻灵飘逸,堂堂正正。”
他的指尖又移向刀刃一侧,“而刀,通常单刃,刀背厚实,以劈砍为主,势大力沉,走的是刚猛霸道路数。你手中这把兵器,分明是单刃,刀尖形制也更利于穿刺而非剑的点刺,乃是标准的短刀形制。”
林平乐第一次知道,合着水果刀叫水果刀是这个原因……
寻思了下也是,要是水果剑那也不能抵着刀背削皮了。
宫九抬眼,看着林平乐瞬间垮掉的脸,慢悠悠补充:“西门吹雪号称剑神,毕生追求剑道极致。你却持一把小刀,哪怕将它吹嘘成‘无剑之境’的象征,在真正懂行的剑客眼中,不啻于指着月亮说那是太阳。”
林平乐如遭雷击,捧着水果刀的手都抖了,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现在去买把剑还来得及吗?”
“寻常铁匠铺的剑,配不上‘西门吹雪’的身份。”宫九泼冷水,“名剑皆有来历,突然冒出把新的,更惹人疑窦。”
“那……那怎么办?”林平乐急得在房间里转圈,白大褂的下摆被她甩得像扑腾的蛾子翅膀,“总不能现找块铁自己打吧?我也不会啊!难道要我跟人说,我西门吹雪已经突破到‘手中无刀,心中也无刀’的境界了?不对,是‘手中是刀,心中是剑’?”
看着她抓耳挠腮、濒临崩溃的样子,宫九眼底那丝笑意更深,几乎要溢出来。他忽然觉得,偶尔提点她一下,看她这副手足无措又拼命想辙的模样,比单纯旁观更有趣。
但言尽于此,宫九觉得今日说的话已经实在够多。
趁着林平乐还在自言自语焦虑内耗的时候离开了房间。
站在楼道口,却没有回自己的屋,而是去了楼下找店小二,毕竟今晚要吃的晚饭还得替她吩咐好。
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她好,而是实在想看看万梅山庄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账上挂了这么多银子,又什么时候才会找过来。
宫九摩挲着袖口上早已消失的温度,挂着那抹还未消散的笑意安抚自己时不时动的不大自然的心。
-
“叩、叩、叩”
林平乐的房门被敲响。
“孤鸿近日参透了一式剑招,还望西门庄主指点一二!”
林平乐头皮发麻,西门吹雪有他这么个狂热粉丝真是西门吹雪的福分啊!
不仅爱到了要亲自cos的地步,还抓着点儿空就来骚扰。
但现在林平乐也压根不敢让他进来啊!
毕竟他万一要看水果刀咋整。
林平乐强行端着架子淡淡道:“剑意未纯,招式无意。”
门外的叶孤鸿如遭雷击,继而满面羞愧与深思:“庄主慧眼!孤鸿……确实心急了!谢庄主点拨!”
说罢,竟然真的安静退下,回去反省了。
林平乐实在害怕再遇上叶孤鸿,晚饭都是让宫九给她端上来吃的。
愁眉苦脸的思索出路直到半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醉仙楼飞檐的阴影里,两个黑衣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贴附着。
两人的任务很简单,探明三楼天字甲号房内那位“西门吹雪”的底细。
酬金可观,且明确要求,只探查,不动手。
就在此时,警惕的黑衣人耳廓微动,捕捉到极其细微的破风声,来自客栈另一侧的屋顶。
他猛地按住同伴,两人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乎与瓦片融为一体。
只见三道黑影掠过屋脊,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天字甲号房外的廊檐上。动作干净利落,落脚无声,显是功力不浅。
三名杀手并未隐藏身形太久,三人伏在屋顶之上,一人压得极低、却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传来:“今日我必当替师父报仇!”
另一人同样狠狠道:“西门吹雪这狗杂碎,早该死了!”
看来来人是西门吹雪的仇敌。
黑衣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头儿,咱们还探吗?”
领头的黑衣人当机立断:“撤!立刻!”
他们的任务只是探查,不是送死。如今连西门吹雪的死敌都认定了要动手,屋内自然是西门吹雪本尊。
他们两人要再留下,无论是被西门吹雪发现,还是被这批杀手灭口,都是死路一条。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沿着来路悄然后退,融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廊檐上,只剩三人,领头之人用细如发丝的工具无声拨开了门闩。他对自己的手艺极为自信,这醉仙楼的门锁,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进。”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挤开一道门缝,闪身入内。
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靠窗处,一个巨大的身影蜷伏着,是那只传闻中的巨鸟,似乎睡得正沉。
里间床榻上耸起一团,人大约正在里头睡觉。
三人心中冷笑:剑神?不过如此。
这样的警惕性甚至不如一些三流武者。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散开,一人封住窗口可能退路,一人绕向床侧。领头的人则缓缓抽出淬毒的匕首,眼中凶光毕露,一步步逼近床榻。
他举起匕首没有丝毫犹豫,一刺而下——
床上是空的!
只有这团成坨的被褥!
“刺啦——刺啦——”
一种单调突兀,又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毫无预兆地从房间角落传来。
毒牙浑身汗毛倒竖,举起的匕首僵在半空。
声音来自靠墙的桌子方向。那里一片昏暗,他们进来时竟未察觉有人!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毒牙瞳孔骤缩,看清了角落里的情形: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埋头伏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把兵器,在磨刀石上来回用力地……摩擦。
西门吹雪根本没睡?
还是……早已察觉,在此等候?
更让三人心惊的是,那摩擦的节奏平稳、均匀,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他分明知道有人潜入了他的屋中,刀已临颈的此刻,他居然还在磨东西!
两人看向领头人,他们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刻该怎么办才好。
领头人知道事情败露,拉着另外两人双膝跪地:“碧波门赵冬、李雪、张霜拜见西门庄主!”
他们是刺客,但此时已经拜服认罪,只求得一线生机。
但“西门吹雪”仍旧未动。
“呲啦——呲啦——”
缓慢的磨刀声听的三人心惊肉跳。
领头的赵东再次一拜:“当日是我们师父主动与西门庄主立下生死状比剑,生死有命,我三人实在不该前来报仇,还望庄主海涵!”
“呲啦——呲啦——”
李雪接着道:“当日我们三人并不在场,回门方才得知此事。经有心人添油加醋,这才错认仇敌。如今我们已经知错,还望西门庄主高抬贵手。”
“呲啦——呲啦——”
仍旧是不言不语的磨刀声。
三人面面相觑,张霜年纪最小,沉不住气,“噌”的站起身来,指着“西门吹雪”道:“如今我们身陷此地的确是我们技不如人,但你好歹是堂堂剑神,要杀要剐,有话直说!”
“呲啦——呲啦——”
张霜气急,一晃袖子,从袖中落出一枚黑镖。
“嗖!”
黑镖飞出,却将将擦着磨刀人的后脑勺过去,没有伤到他分毫。
而这磨刀人并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改变她原本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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