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昏迷不醒的日子,尽管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细节也逐渐被人遗忘,但我作为当事人,却总是记忆犹新的。”
“我记得,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种感觉。”
“我也记得,父亲你想让二弟取代我的位置,甚至让他代我跟公主成亲。”
“七年,整整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而无论长短,还是贵贱,都是父亲你说了算。”
“我,曹昂,曹子修,父亲你的长子,曹家的继承人,在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我的意愿也就根本不重要了。”
“可在公主执意与我成亲,而我又醒过来的关头,父亲你又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二弟,那个你认为,可以取代我的儿子。”
曹昂就那么站在那里叙说着一切,明明是让人十分愤怒的事情,可他的表情却显得异常平静。
这不对劲儿,这很不对劲儿,曹操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情况非常不妙。
“可我放弃他,是因为你要求的。”
“还记得吗?子修。”
“那天是你亲自来找我,要我给你主持公道的。”
曹操强装镇定,但一张嘴就开始推卸责任。
“没错,是我主动开口要求的。”
“可是父亲,其实就算我不开口,为了巩固我们曹家和汉室的联盟,以及家族内部的稳定,你只怕也会对二弟痛下杀手吧。”
“而我的开口,也只不过是为你找了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理由罢了。”
曹昂毫不避讳的承认自己起了推动作用,但他也不容曹操否认,这就是后者的真实想法。
就好像刽子手杀人一样,他虽然递了刀,但真正起了杀心,且亲自执行的人,有且只有曹操一个而已。
“……可是子修,你要知道,我做出这样的举动,那也是有苦衷的。”
“无论是你,还是你二弟,都是我的亲生骨肉,不管哪一个逝去,我都痛不欲生,又岂会为此窃喜?”
“更不要提什么拿你做由头,除掉你二弟了啊。”
曹操心虚的很,但依旧嘴硬,试图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迫不得已,进退两难的父亲形象。
“父亲,事实如何,自有公断,我不想,也不愿再跟你费口舌了。”然而曹昂却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
“小时候,你培养我,让我读书,让我习武,教导我忠义良善,努力让我变成对家族,对大汉有用的人。”
“可是等我长大,真的变成了这个样子,在遇到公主,且公主还有祥瑞加身,汉室又风雨飘摇的时候。”
“我的忠义良善就成了你最痛恨的事。”
“你之前一直明里暗里的指责我,教导我,都是因为这个。”
“可惜我却被夫妻情分,父子情分迷了眼睛,看不清这温情脉脉背后的利益纠葛。”
“父亲,我很想知道,你到底用了多少心思在提高自己和家族的地位上?”
“又用了多少心思来真心关心你的儿子,儿媳,孙儿?”
“还是说,我们的存在,都只是你实现自身野心,抬高家族名望,乃至对汉室取而代之的工具?”
话到此处,曹操的神色莫名。
“子修!”他眉头紧皱,加重语气呼唤着儿子。
“琼儿是我一生挚爱,无论她是什么人,我都爱她。”
“可父亲你看重的,却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公主身份,以及她能给我们家族带来的好处。”
“你放任我接近她,你鼓励我迎娶她,让我们陷入爱河而不自知。”
“可是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可恨我现在才发觉这算计有多巧妙。”
“父亲,你藏的可真好啊,真好。”
“而我,也真是有够愚蠢的,不仅愚蠢,还太过轻信于你。”
说到这儿,曹昂忍不住笑出了声,可那笑声里又是说不出的心酸和嘲讽,以及对自己这一路走来,却处处被人操纵的荒唐。
“这都是无稽之谈,是污蔑!”
“子修,是哪个跟你胡言乱语?”
“看为父的不剐了他?!”
曹操也心慌的厉害,但他依旧表现出了暴怒,试图用这种情绪压制,甚至转移话题。
“谁说的很要紧吗?至少这都是事实,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父亲,你的养育之恩,栽培之恩,我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是现在,我没办法再相信你的判断了。”
“你的言语,你的行为,无一不是在撕裂我的家,离间我的家人。”
曹昂第一次,不闪不避,径直走到曹操面前,并毫不遮掩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啊,子修,你这么说,可否想过为父的感受吗?”曹操还在试图打感情牌。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可是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小家。”
“我有妻有子,他们也都在等我,指望我,我必须为他们考虑。”
“就像当年乃至现在,你口口声声在说为我考虑一样。”
“所以父亲,交出来吧。”
话到此处,曹昂朝他伸出了右手。
“交什么?”曹操的右眼皮跳了跳,不详的预感疯狂提示自己。
“虎符。”曹昂只吐出了两个字,可对曹操来说,却重若千斤。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曹操皱紧了眉头。
“我在索要兵权。”曹昂却丝毫不惧,甚至直言相告。
话音未落时,父子两个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就连外面的天气也仿佛感应到了一般,突然响起了炸雷,于电闪雷鸣间,倾盆大雨随之而下。
而在这洛阳城最高的地方,在那宫廷的楼阁之上,刘琼正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着这漫天风雨,郭嘉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守护着。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刘琼冷不丁的突然问了一句。
“殿下最想知道的,恐怕不是这个。”
“而是驸马是否会为了你,而拼尽全力的对抗曹公吧。”
郭嘉微微上前几步,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说过的,他最是面善心软,我只怕他狠不下这个心。”刘琼摇了摇头,心下对此事并不看好。
“他的确是面善心软,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是驸马?”
“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经历过烽火的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他从来都是明白的。”
“之所以犹豫不决,也不过是因为他太过重情罢了。”
郭嘉一针见血指出了曹昂性格中的优势与弱点,但刘琼却不是很高兴。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重情,还是推脱,他总是试图粉饰太平。”
“就好像我和他父亲的分歧与对立,他毫不知情一样。”
“我讨厌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
在郭嘉面前,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就像现在,她可以毫无顾忌的对着他抱怨自己的丈夫一样。
“可处在夹缝中的他,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无论是曹公,还是殿下,都是他在乎的家人。”郭嘉却为曹昂说了句好话。
“即便是家人,也该有个轻重之分吧,我承认,夫妻之情不如父子之情。”
“可是他难道看不见吗?他父亲在窃取我的权力。”
“那不止是属于我自己的,也是属于我和他的孩子的。”
刘琼很不满意这个回答,接着又抱怨了几句。
“这正是驸马的为难之处了,他既为人子,又为人父,既要孝顺于上,又要慈爱于下,也难免会有失偏颇。”
“殿下与他年少相识,有青梅竹马之谊,又有结发夫妻之情,何不宽待驸马一二?”
“就当是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也免得失去了,再追悔莫及啊。”
郭嘉说着话时,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她搭在肩头,言语和行动,都是无比的自然。
“但愿他还记得青梅竹马之谊,结发夫妻之情吧。”刘琼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松了口。
“人们常说,少年之义气,轻易不可再得。”
“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的,也就只有你了。”
话到此处,她拍了拍他的手,眼里也满是信任。
原因无他,孙翊已经死了,荀祈也不负当年,司马懿更是靠不住,说真的,也就只有郭嘉,一直,一直都留在她身边。
“殿下且宽宽心吧,这天下的黎民百姓,大汉朝的八万里河山,都还指望殿下呢。”
郭嘉心下动容,但却依旧尊重,不得她允许,他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只借着整理披风的时候,又劝慰了一句。
“天下黎民,万里河山,都还指望着我。”刘琼重复了一遍后,长叹一声。
“奉孝,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自己费尽千辛万苦的要这个权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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