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坠入西天晚霞如胭似血，群山低首林木默然，焦土孤坟已长出凄凄野草，供桌上祭摆着臊闫王和永田鬼子的人头，旁边席棚里占中华请来的和尚们闭目合掌于胸前，嘴巴机械地张合念着佛经超度亡灵。丁玉兰身穿重孝眼中溢满泪水长跪不起，跟爹娘一起生活十七年的往事又一幕幕在脑海里涌现，占中华又来劝她“明天就要回山了，去歇一会吧！”


    丁玉兰拉住占中华的手“大当家，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丁玉兰一身素縞、脸掛泪珠似玉花带露，占中华更加怜爱“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答应。”


    “我、我想守孝一年，然后再回山头。”


    “什么？守孝一年，不行！”这几个月都等得占中华抓心挠肝的了。


    占中华说得这样绝绝，丁玉兰眼现哀怒松开手说：“不行你就绑我回去成亲好了！”


    “你！”占中华勃然变色转身而走。


    占中华满脸怒气回到窝棚，陪他同来的穿山龙和东方侠问明原由，穿山龙笑道：“大哥，待小弟去劝劝她。”


    穿山龙能言善辩，占中华火气顿减“那就烦四弟费心了。”


    “大哥说哪里话，咱们兄弟谁跟谁呀。”


    穿山龙来到丁玉兰身旁呲着烟熏的黄牙一笑说：“丁姑娘，哦、应该叫大嫂才是。”


    “谁是你大嫂！”丁玉兰白了他一眼。


    “你呀，你不是答应大哥帮你报仇后就嫁给他么，现在大仇已报还不应该叫大嫂吗？”


    “还没、没成亲呢。”


    “哈哈，明天回山头不就拜堂了吗，我早叫一天有何妨？”


    丁玉兰正在悲痛之际，穿山龙嘻嘻哈哈更让她反感“不，我要在这给爹娘守孝一年！”


    “嗬，大嫂不愧是古今少见的大孝女，舍生拼死为父母报仇，又要守一年，我穿山龙佩服，可大哥苦等了你几个月能答应吗？”


    “不答应又能怎样？”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哥是说一不二的人，我劝你还是明天乖乖跟大哥回去拜堂成亲吧！”穿山龙这哪是劝，分明是要激怒丁玉兰，悲痛欲绝的丁玉兰听他如此威胁岂有不愤懑之理，她卑视地乜了穿山龙一眼说：“你去告诉大当家，就说我等着他的罚酒！”


    穿山龙气急败坏地回到占中华面前搬弄事非“大哥，都是你把她宠坏了，我好心劝她却被她臭骂一顿，再不给她点历害瞧瞧她尾巴就翘到天上了！”


    “这？”占中华对丁玉兰又气又爱，叫他来硬的他真舍不得，他求助的目光转向东方侠”东方老弟，你认为这事怎么办好？“


    东方侠迟疑了一下说：“丁姑娘虽然性情倔犟，但只要动之以情、晓知以理，她还是有可能想通的。”


    “你是说我笨嘴拙腮没讲明道理？那就劳你大驾吧！”穿山龙冷笑。


    “四哥，小弟没这个意思。”


    “四弟不要生气，你我说的都是常理，东方老弟是识文断字之人讲的是大道理，或许能劝动她，东方老弟，你就辛苦一趟吧。”


    “好吧，我去试试。”


    丁玉兰听到脚步声来到身边知道说客又到，她置之不理。东方侠思量她在气头说不易进言，站了一会才说：“丁姑娘，我有一言相告不知你想不想听？”


    丁玉兰本打定主意不理说客，闻听是东方侠的声音不由自主答了话：“你要是给大当家当说客就不用说了，要是有别的事就说吧！”


    “要是两者兼而有之呢？”


    “两者兼有？”丁玉兰抬头不解地望着东方侠。


    “我想说的是有关你的安危、你父母能否在地下安眠，也跟大哥和绺子的前途关连。”


    “那你说吧。”


    “丁姑娘，你若在此守孝固然是至孝之举，但你可曾想过，你在龙桥杀了臊闫王和鬼子队长永田必然惹怒敌人，臊闫王的儿子闫翻译还在，他们不难查出此事的来龙去脉，日伪军必然发重兵来报复，到那时你孤身一人不但自己性命难保，就连你父母的坟墓也会被那伙禽兽掘开暴骨扬灰啊！”


    丁玉兰低头无语，勿用再言，东方侠说的都是实情，极有可能发生。东方侠知她心已松动便趁热打铁说：“丁姑娘，你想没想过你的仇还没算报完？”


    没报完？永田鬼子和臊闫王的人头不是摆在这么？丁玉兰疑惑地瞅着东方侠。


    “亲手刺杀你父亲的那个日本兵你杀了么？”


    “鬼子兵那么多？”


    “是啊，你杀了一个永田鬼子并不能算是真正为父母报了仇，只要东洋鬼子占着我们的土地，就会有更多人的父母妻儿和兄弟姐妹惨遇他们杀害，我们只有将东洋鬼子赶出国土才算是给死于他们之手的亲人真正报了仇。”


    东方侠语重心长的明理之言使丁玉兰心里打开了一扇窗户“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期待地问东方侠。


    “你起来咱们再谈好吗？”东方侠手伸给丁玉兰，丁玉兰顺从地握住被他拉了起来，长时久跪冷丁起来丁玉兰膝酸腿麻脚软，眼前金星乱舞，身子站立不住竟要摔倒，东方侠赶忙扶住，丁玉兰靠在他怀里，这情景恰被等不及而来的占中华看个正着，他停住脚步毛虫眉聚到一起。


    东方侠扶着丁玉兰遛了遛，丁玉兰站稳脚他才放开手，两人在林间边走边谈：“丁姑娘，大哥对你情深意重，你应该跟大哥结下百年之好，借机说服大哥竖起抗日救国大旗，这样就能甩掉胡匪恶名，就不会象驼龙死后也被百姓唾骂，就可以成为名垂千古的抗日英雄。”望着真诚侃谈的东方侠，丁玉兰悲痛的心情渐逝，他要是占中华多好啊！唉，咋又冒出这个念头。“丁姑娘，我要说的说完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我······听你的。”丁玉兰痴痴地看着东方侠喃呢。


    东方侠同丁玉兰回到窝棚，占中华正气得鼓肚蛤嫫似的。 “哈哈，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呀，东方老弟铁嘴钢牙真把大嫂说动啦！”穿山龙恶意挑拨，战中华脸快掉下冰渣来尖刻地问：“二位商量的怎么样了？”


    皮气火爆的丁玉兰听出味道不对就要发作，东方侠抢先说：“大哥，丁姑娘已经同意明天一早跟你回去，选吉日成亲了。”


    占中华压下火气问丁玉兰：“这是真的？”


    丁玉兰愤慨地回答：“我们怎么敢骗你大当家的！”


    “好、好。”丁玉兰亲口答应占中华心花怒放，一肚子的酸水化成了满腹蜜糖。


    第二天刚朦朦亮，占中华把念经的僧人打发走，拆除席棚收拾利落，一行人便动身了，到旭日高升之时他们就到了葫芦峪，占中华让各自都回屋休息。


    三天来丁玉兰悲伤过度食宿不安，回到自己住的屋里感到浑身疲乏，她来到炕边想稍坐歇会，然后洗洗好好睡一觉，却发现炕上原本叠得整齐的铺盖散乱堆放被揉绰的抹布似的，她心中生疑出屋到隔壁屋找金夫人。


    金夫人见到丁玉兰象见到了救星“哎呀兰妹，你可回来了，急死我了！”


    “刘姐，出了啥事？”


    “昨天下午有个叫英儿的姑娘被放卡的崽子带上山来，她说是从龙桥来找你的，二哥让我照看她，我安排她住你的屋子，夜里秧子房冯疤子不知啥时候进去把姑娘给、给糟蹋了！”


    “又是这个畜牲！”丁玉兰恨得咬牙切齿，腮上的浅靥成了两个陷坑。


    “是他，今早我去看英儿他还在，我急忙去找二哥。”


    “嗐，是我害了英儿，在龙桥我不答应她也不会来，冯疤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丁玉兰追悔莫及又问：“英儿呢？”


    “我领二哥回来就不见了，派人也没找着。”一定是凶多吉少，丁玉兰急忙出屋去寻找。


    出山的路只有一条崽子们层层把守，左面有悬崖，右边是藤丛，丁玉兰断定英儿一准是往后山去了，此时她已把疲乏丢到九霄云外，在疏密相间的杂木林中飞奔。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崽子从林中跑过来，冷丁见丁玉兰从树后跃出吓得“啊！”了一声跌倒在地“你、你、是丁姑娘啊，我当是那个小女吊死鬼来抓我呢！”


    “在哪里？快带我去！”


    “在前边。”小崽子两腿发软怎么也走不快，丁玉兰丢下他径直向前飞奔，越过二十几棵柞树终于看见英儿吊在一棵歪脖树杈上，丁玉兰心急手快，扬手飞出匕首削断吊带，同时纵身跃起接住落下的英儿。


    丁玉兰用手试了一下，英儿还有点气息，她又是按胸又是嘴对嘴送气，连呼带叫忙活了一阵总算把英儿救醒。


    英儿长长出了口气，怔怔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丁玉兰顿时泪水横面，丁玉兰也欠疚地落下泪来“英儿，姐姐对不起你。”


    “姐姐，我没脸活了，你救我干什么！”英儿两手紧紧抓住丁玉兰羞愧难挡痛不欲生，       丁玉兰为她擦去泪水劝慰：“英儿，你想开点，姐姐一定给你报仇解恨！”


    “姐姐，我不能活了，求你一定打死那个疤脸畜牲给我偿命，我在阴间也会磕头谢你。”英儿哽咽着。丁玉兰“咔吧”折断身旁一根荆条恨恨地说：“冯疤子你等着！”


    丁玉兰劝导了一会英儿才勉强止住哭泣，这时那个小崽子把占中华等人领来了，占中华下令：“快抬回去！”


    几个崽子一齐抢上来“滚开！用不着你们这些畜牲。”丁玉兰一声怒喝，最先到跟前的崽子被她抡到一边，她背起英儿撇开众人而去。


    占中华回到议事厅面有愠色对海里蹦说：“二弟，那姑娘是投奔丁姑娘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出了这样的事？”


    “大哥，这事怪我照看不周到，冯疤子已经让我胖揍了一顿。”


    “这个混账东西，上次念他建绺有功绕过他一回，这次我要重重地罚他！”


    “大哥，这种事弟兄们怎么能免的了，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好。”穿山龙自然是护着自己人了。


    占中华踌躇道：“丁姑娘的皮气你们不是不知道，只怕她不依。”


    “大哥，杀人不过头点地，让冯疤子去跪在那姑娘面前磕头求饶，那姑娘的气出了也就了事了。”大金子的话音刚落，一个崽子惊慌地跑进来报告：“大当家，丁姑娘跟冯掌柜动手了！”


    占中华等人急步走出议事厅，家眷住的那趟房前有十多个崽子围着，走到近前他们看到，丁玉兰拳脚交加怒下狠手，冯疤子被打倒在地鼻青脸肿仍破口大骂，他见占中华穿山龙等人来了更有了仗势“我有过失自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处置，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冯疤子狗仗人势，丁玉兰火冒三丈一脚踢在他嘴上，冯疤子门牙被踢掉两颗满嘴冒血，穿山龙看不下去了上前阻拦“丁姑娘，二哥已经打罚过他，现在你也替那姑娘打他不轻，这口气也算出了，我看就算了吧！”


    丁玉兰大眼睛一瞪“算了 ？在你眼里我们女人的贞节只抵得上几下拳脚，可是在我们心里它比命还重要！”


    “你想怎样？”


    “我要这畜牲的命！”丁玉兰抬手将穿山龙拨拉到一边，当着众人的面穿山龙岂能嚥下这口气，他阴冷地哼道：“丁姑娘，按现在的身份你在绺子不过是个崽子，他可是秧子房的掌柜，你以下犯上，若不是看大哥的面子，哼！”穿山龙拔出手枪冲崽子们一摆说：“去扶冯掌柜走！”


    “我看谁敢！”丁玉兰也拔出手枪冷芒直射穿山龙。


    一个是心狠手辣的水箱，一个是技艺超群大当家的准夫人，谁都惹不起呀！崽子们面面相视后齐把目光投向占中华。


    “干什么，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当家吗？把喷子都收起来！”占中华吼喝起来，他一发话穿山龙和丁玉兰不便违抗都收起了枪。


    “大哥，这个绺子是咱们兄弟辛辛苦苦拉起来了，她一个后入伙的崽子竟压在我们头上！”穿山龙气慨地说，海里蹦见穿山龙提他们兄弟自然就站在他一边也说：“是啊大哥，她也太横了，哪把我们四梁八柱放在眼里！”


    活神仙一言不发地看热闹，他想看看身为外四梁之首、起局建绺的发起人之一的冯疤子犯了山规局事能落个什么结果，如果没啥事他以后也可以任意妄为，如果真按山规处置了那他以后可就要加点小心想自己的道道了。


    穿山龙海里蹦以势压人，丁玉兰毫不示弱问占中华：“大当家，你答应过的两个条件还算不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然算数。”


    “第二条是我报完仇掛注入伙后要做绺子的二当家，你答应要凭自己的本事来争取。”


    “不错，是这么答应的，他们四梁八柱都知道。”


    “那好，我早已掛注入伙，现在仇也报了，第二条咱眼下就来定，有不服气的上来咱们这就比试吧！”丁玉兰气昂昂扫视众人。


    “二弟、四弟，你们看呢？“占中华问穿山龙和海里蹦，俩人哑了，丁玉兰的条件是早就讲好的，上前比试他们自知甭说一个就是俩人齐上也难斗得过她，俩人不吭声，占中华又问大金子活神仙和东方侠。


    “大哥，我们没说的，凭本事排座次免得以后麻烦。“大金子和东方侠一口同音，活神仙也只能免强点头。


    “那好各位弟兄，现在丁姑娘要把她做绺子二当家的事定下来，你们谁不服气的可以出来跟她比试，咱们点到为止分出输赢既可。”


    穿山龙和海里蹦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鼓了半天劲还是没勇气出来应战，这丁玉兰已发了狠，一旦动手必然毫不留情，自己技不如人，下场交量还有不当众出丑的。“大哥，我刚才是气丁姑娘说话太噎人，她跟你成了亲就是我们的大嫂了，自然就在你之下在我们之上了，我们哪能跟她争什么座次呢。”穿山龙自己搭台阶下，他转了舵海里蹦早已是丁玉兰手下败将更不能硬撑了“老四说的是，我们怎么能跟嫂夫人争呢。”


    “既然这样这事现在就定下来了，从眼下起丁姑娘就是绺子的二当家了，她说的话你们大家都得听！“战中华长长出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