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 直白得卫子夫忍不住抬眼看向她。
卫子夫备受荣宠,能坐上这皇后之位,都与前皇后陈阿娇十余年里未能生育有很大的关系。
“阿姊。”卫子夫也不生气。
“你觉得去病有多看重自己的姓氏?”
卫君孺一愣。
“这——”
“他那个爹是什么情况,咱们心知肚明,去病要是真把霍家香火看得很重, 早该听我们的话娶妻纳妾了, 何至于拖到现在?”
“可……”卫君孺还是不甘心。
“少儿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让她这一脉的香火断在去病这里吧?”
卫子夫看着她这大姐,目光里带起几分笑意。
“阿姊,你到底是在替去病操心, 还是在替少儿操心?”
“我——”
“若是替去病操心,那你大可不必。那孩子从小到大,做过哪件由旁人摆布的事?”
卫子夫缓声道:“若是替少儿操心……那你就更不必了,少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卫君孺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这不是怕少儿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难受嘛……做娘的,谁不想早点抱孙子呢?”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卫子夫微微挑眉。
“把凝霜叫到跟前,跟她说——不纳妾可以,你得先证明你能生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阿姊的意思,你是好意,想为去病打算、为少儿打算。”卫子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
“但这事儿,急不得,也逼不得——咱们去病是好,凝霜也不赖,你不信就回去问问南奅侯,了解了解朝堂局势,你以为凝霜是如何能刚来长安便被封君的?咱们陛下虽然大方,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给封赏的。”
卫君孺确实不了解朝堂局势,对明献君的认知就是一个献了东西被陛下奖赏的女子,更多便不清楚了。
“那你告诉少儿了没有?”
卫君孺换了个话题。
“还没有。”
卫子夫摇摇头。
“为何?”
卫子夫叹了口气。
“二姊那个人,大姊最清楚。她要是知道去病和凝霜的事,怕是坐不住的。到时候不是去找去病问个究竟,就是直接去找凝霜。你说,这万一话说得不对付,不是平白给人添堵嘛。”
卫君孺想了想自己那个妹妹的行事作风,不得不承认卫子夫说得有道理。
少儿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性子最急,心里头搁不住事,知道了就非得去弄个明白。
“可……也不能一直瞒着吧?”卫君孺犹豫一下。
“少儿毕竟是去病的娘,儿子的事,她迟早要知道的。”
“我知道,但现在还什么苗头都没有呢,不着急。”
卫子夫道:“去病要觉得是时候了,他自己就去说了。”
卫君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可我还是觉得,早点告诉少儿比较好,瞒着她,回头她从别处听说了,反倒要跟你生气。”
卫子夫没接这话,换了个话题聊起公孙敬声的管教问题。
的确,除了公孙敬声的事外,卫君孺事事都来问她的意思。
但未来,或许是命运使然,他们卫家也就是在关于公孙敬声的事情上出了问题。
*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椒房殿的另一间偏殿里,男孩的读书声刚刚歇下来。
刘据长长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过放松。
因为这会让教他识字礼仪的老师生气。
教他识字的先生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五经博士。
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永远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但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皇子近日可读过什么书,有何不懂的地方?”
“近日还在读《春秋》…”
想到几日前楚凝霜留下的问题,刘据犹豫了一下,看向前方老神在在喝着茶水的博士。
“先生,弟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陈先生的茶差点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放下茶盏,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皇子。
“皇子此言何意?”
竟然把饱读圣贤书的儒者和田间无知的老农相比,这无意于是一种羞辱。
他越想越有点生气,语气不由严厉。
“皇子若觉得臣教得不好,直说便是,何至于如此折辱在下?”
折辱老师,是很重的罪名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以后的老师会心有芥蒂,连皇家的脸面也会丢尽。
毕竟是个孩子,被这么重的罪名压下来,刘据被吓得连连摆手,口不择言地解释起来。
“不是的,先生!弟子没想折辱先生!这问题是先前明献君给弟子留下的考题,弟子想不明白,便想着问问先生的意思…”
说着说着,刘据忐忑地低下头,心中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就不该问先生了。
陈先生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脸色从铁青渐渐缓了过来。
果然,他就觉得自己悉心教导的弟子不会问出如此愚蠢又毫无礼数的问题。
什么找老农当老师——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怎么可能是皇子自己生出来的?
原来是被某些专擅奇技淫巧的人给影响了。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收敛大半,声音不急不慢。
“臣有些好奇,那位明献君…除了问皇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外,还说了什么?”
刘据飞快地看了眼陈先生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便才回想一下,将那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先生,弟子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没有半点折辱先生的意思。”
陈先生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那个明献君,用意怕是没有表面看起来得这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若是想册立太子,刘据的希望是最大的。
如今陛下独尊儒术,除了法家和黄老之学外,其它学派都被排除在了朝堂之外。
明献君不是儒家、也不是法家道家,在陈先生看来,她反倒是和墨家有关。
明献君……莫不是想潜移默化地影响刘据,让他继位以后改变独尊儒术的国策?
陈先生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不动声色。
“皇子。”他放下茶盏,正视着刘据,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臣先回答皇子的问题——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刘据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竖得高高的。
“自然不行。”
刘据愣了一下。
“为何?”
“皇子的老师,只能有一种人——那就是饱读诗书、通晓古今、能以圣人之道教化天下的贤者。”
陈先生竖起一根手指,“那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农能懂什么?他们教不了皇子为君之道、治国之理,更教不了皇子如何在朝堂上分辨忠奸、如何在天下大乱时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
“皇子以为如何?”
刘据抿了抿嘴,总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陈先生心下一沉,再度加重语气。
“皇子?”
刘据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朝陈先生作了个揖。
“多谢先生解惑,弟子明白了。”
陈先生赶紧还礼,心里却是越发将明献君列为了心怀不轨的墨家子弟。
皇子今年才六岁,正是心智未定的时候。
今日听她说一句“老农能不能当老师”,明日再听她说一句“老农比大儒厉害”,后日呢?
后日她是不是要说“圣人之言也不过是一家之言”?
这念头一旦在皇子心里扎了根,十年二十年后,皇子登基为帝,朝堂上坐着的是一位不信圣人、不尊儒术的君王——他陈某人就算埋进了黄土,棺材板也要被气得裂开。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
他是在为天下万世争。
想到这里,陈先生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反而散了几分。
不再为自己的位置焦虑,不再为皇子被教坏而恼怒,他反而生出一种悲壮的、几乎是殉道般的决绝。
他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件事点出来。
他要问问陛下——太子之师,究竟是饱读诗书的儒臣,还是专研奇技淫巧的工者?皇帝的学问,究竟是圣人之言,还是市井之谈?
如果陛下龙颜大怒,罢他的官,革他的职,那他认了。
这叫“守道而死”,死得其所。
如果陛下明察秋毫,禁止明献君再接近太子,那便是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第86章 不值得被写进史书里 天地万
天地万物, 皆有本性。
木炭为薪,硫磺遇火助燃,硝石遇热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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