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烛玉潮不知道,但她一定要去。
——“为什么不来见谢流梨?你忘了她吗?”
那老妇嘶哑的声音如同梦魇,在她耳畔萦绕。
最初, 烛玉潮以为千秋寺是天下清流,才请求楼符清将谢流梨安葬在这处, 哪知这世人眼中“唯一的净土”,却掩埋着无数的秘密。
烛玉潮闭上了眼。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见你的,流梨。
“唔……”
烛玉潮的思绪被自己肩头忽然增加的重量打断, 楼符清不知何时摸上了床,在她肩上睡去了。秋光从窗外映射进来, 烛玉潮凝视着楼符清侧脸的弧线, 不禁有些出神。
此时此刻,她依旧得和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同行。烛玉潮习惯了如履薄冰的不安感, 却也怕有朝一日楼符清会对自己出手。
到了那时, 自己真的能对付得了楼符清吗?
烛玉潮不敢再想,她下意识握紧自己袖口藏着的短刀。可刚触上刀鞘, 她忽而想起这把短刀也是楼符清送的。
烛玉潮沉默了。
也许今日的事当真是误会了他, 毕竟这千秋寺的诡异之处可并非一星半点……
肩头躺着的男人似乎有些不适,皱起眉头调整自己的姿势, 青丝蹭着烛玉潮的脖子。
蹭什么呢?
烛玉潮有些发痒, 正要将楼符清推开,却听身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是小鱼醒了。
小鱼:“我想坐起……”
烛玉潮正要动作, 却感到肩头一轻,楼符清拉着小鱼的双臂,直接将人拉了起来,又若无其事地坐回了烛玉潮身边。
“怎么样?”烛玉潮连忙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关切道。
小鱼垂眸看着那杯子,却有些不敢接:“我很好,已经恢复意识了。”
楼符清轻轻挑眉,将杯盏递给了小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嘲讽的笑:“好没礼貌的小鬼。”
分明是那般清俊的一张脸,为何笑起来会如此令人作呕呢?小鱼想。
小鱼接过杯子,却将它放在窗台,忍着咳嗽道:“我不渴。”
烛玉潮只以为他还在生楼符清的气,于是安抚道:“他不会伤害你,方才应该只是昏了头,或许与千秋奇怪的氛围有关。”
小鱼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似是觉得极为离谱,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楼符清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连带着眉眼也弯了几分,他的头往烛玉潮的方向歪了歪,提醒道:“既是清醒了,那花田里发生的事,也该一一道来了吧。”
“长缨前辈曾说,那花田不过是千秋人葬身之所,有神女头骨普渡,应是一片祥和之景,”小鱼瞳孔微颤,“可我真正踏入那处,才发现并非如此。花田内阴气太重,甫一被人抬进去,便叫我痛苦万分、心如刀绞。”
假死药顷刻失效,小鱼仿佛一脚踩空,坠入沉重的梦境之中。
“什么梦?”烛玉潮问。
“我记不清了,既乱又杂。”小鱼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以此缓解自己的头痛。
“……特别痛吗?”
小鱼硬撑道:“不痛,你继续问。”
“那有模糊的印象吗?大概在哪里?”
小鱼皱着眉沉思道:“应是千秋林府。我面前是百十来个浑身血红的尸体,他们似乎没死透,我一接近他们便醒来了,掐着我的脖子要报仇……我虽惧怕,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因为他们口中一直念叨的名字并不是我,而是林瑜。”
“看来是有人故意操纵,”烛玉潮轻点着床榻,“说不定,这个人早就知道你还活着。他现身了吗?你的伤口是从哪里来的?”
小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从梦里醒来后,我便变成了这副模样。那字条是我一直备在身上的,我本也不抱希望,幸而狸奴通灵,将它送到了你手上。”
如此说来,能保住命已是万事大吉,烛玉潮不必再询问头骨的下落了。
烛玉潮正要开口,楼符清忽然扯住了小鱼的领子!
“王爷!”烛玉潮猛然一惊。
却见楼符清的右手剧烈颤抖着,下一刻,带着怒意的男声传来:
“你以为她是你的什么人?如果宋堂主不在呢?如果她为了救你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怎么办?这些事你都有想过吗?!”
烛玉潮的眼神逐渐变得怔然。
小鱼一僵,羞愧的低下了头:“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知道你帮我都是因为长缨前辈。”
“在千秋,你也帮了我一回。我理应还清你的人情。”烛玉潮淡淡道。
“不,我对不起你的事太多了,”小鱼的下巴轻颤着,看不清神色,“你与长缨前辈如何骂我都好,我、我今后会改的。”
烛玉潮冲他点头:“好,说到做到。”
说话如此孩子气,烛玉潮又有什么和他计较的必要呢?
“对了,”楼符清忽然道,“那个头骨,有没有可能已经不在花田了?”
小鱼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楼符清摸了摸下巴:“依你所说,既然长缨原先说花田呈祥和之景,如今却乌烟瘴气。那么头骨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取出来了?”
烛玉潮眼瞳微动:“事在人为,也可能祥和的根源并非头骨。”
此事暂时无法确定。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时,宋世澈回到了竹苑,向三人传述了今日金蟾发生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又有人遇害了,”宋世澈神色沉重,“由于金蟾提前防备,此次只死了一人,且死者被一击毙命。”
楼符清静静听着,忽然说道:“……然后,尸身被拉去了花田吗?”
宋世澈微愣,随即点了点头:
“是。”
宋世澈的肯定,似乎让烛玉潮那句“此事是否有掌权者自导自演”得到了印证。
“既然又是花田,我忽然想起一事。世澈叔是怎么将小鱼救出来的呢?”楼符清饶有兴致。
“想必你们近日也听过花田的传言。此地十分危险,我救出这位小友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幸而这几日死者甚多,即便有人察觉,他们也暂时查不到竹苑。”
宋世澈似乎有些回避花田之事,他又和三人叮咛几句“莫要靠近花田”云云,随即扯开了话题,便说寺里还有事,他需守夜,离开了竹苑。
“头不头骨的我不关心,倒是对这个花田很感兴趣,”楼符清忽然笑了一下,“万一师父被人带到了那儿呢?”
楼符清的意图太过明显,烛玉潮下意识按住他的左手:“你别冲动。”
感受到手背的温热,楼符清眯着眼笑道:“好了,开个玩笑。我不会冲动的。”
“真的?”烛玉潮将信将疑。
楼符清收敛了神色:“世澈叔越回避,我越觉得所谓的‘花田’暗藏玄机。倒不是不信他,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去见师父的。”
烛玉潮一愣。
楼符清这话,竟与她方才想对谢流梨说的话如出一辙。
“我知道了。”
烛玉潮冲楼符清认真点了点头,正要将手撤开,楼符清却轻扯住了她,柔声道:“我有分寸,我会回来的。”
他与常人不同,烛玉潮倒不大担心楼符清。
在楼符清离开后,烛玉潮煮好汤药,将冒着热气的碗递给小鱼:“当心烫。”
小鱼没说烫也没嫌苦,只是咕噜咕噜将那药当水喝,碗很快便见了底。
“下回还是喝慢些吧,若是烧了肠胃,容易适得其反。”烛玉潮接过药碗。
“没有下回了,”小鱼直视着烛玉潮的双眼,“我稍后收拾一下就走。”
烛玉潮刚要询问,小鱼便急道:“不是因为嘉王,我自己要走的。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还容易……容易适得其反。”
“我不是这个意思。”烛玉潮连忙解释道。
小鱼摸了摸鼻子:“也与你无关,我自己觉着自己碍事罢了。”
“你伤的太重了,还是再歇几日吧,世澈叔会照顾你。”
小鱼立即察觉到了话语里的不对劲:“你要走?去哪儿?”
烛玉潮并未隐瞒:“花田还有我不得不做的事情。”
小鱼震惊的睁大了双眼:“你可是闻氏贵女,真不怕死?”
难道说小鱼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烛玉潮长睫垂落,淡然回道:“生死对我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小鱼翻身下了床,自顾自的将宋世澈送来的新衣服套上:“你和我想象里的闻棠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都说过这种话。”
“如此看来,长、长缨前辈的确没有看错人。”小鱼说这话的时候都不敢看烛玉潮,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这话,倒是从未听过,”烛玉潮双眸微张,“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好阻拦。再留一夜吧,我会让世澈叔送你走。”
小鱼没再抵抗:“下一次见面,可能……我就不是小鱼了。我会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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