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人?眼?神飘忽,从体态皮肤来看, 分明不是常做力气活的人?,口口声?声?说在地里吃了自家的饭闹肚子, 却拿不出半点凭证,分明是来讹人?闹事的。
她轻轻拉开孙伯, 往前站了一步,好声?好气道:“这位客官, 昨日我们往田庄方向送的饭, 统共只有三户人?家,订的都是韭菜炒蛋,米是城南赵记米铺的新米, 韭菜和鸡蛋都是新鲜的,客官是吃了哪样东西导致出现?腹痛?小店也?好及时更换食材。”
那汉子见姜莲姝似是服了软,便硬气起来:“定是那鸡蛋臭了, 你们店给客人?吃臭鸡蛋, 赶紧赔钱!”
此话?一出, 姜莲姝心里已定了下来。
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一拍脑门,随即说道:“抱歉两位客官, 我记错了,昨日我们往田间送的是清炒豆芽。”
“对,就是豆芽!你们定是豆芽菜有问题!”那汉子接过话?茬。
“这位客官,小店昨日根本没?有这两个菜。”姜莲姝不再跟他们纠缠,直截了当的揭穿他们。
那汉子被她噎住,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哪记得那么细!反正就是吃了你们的饭菜!肚子疼还有假不成?!”
他身旁的同伴见状,一把将手边的碗筷扫到地上,瓷片散落一地:“少废话?!赔钱!不然爷几个今日就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孙伯已悄悄挪到门边,准备去寻坊间的衙役。
姜莲姝只轻轻叹了口气:“几位既说不清道不明,又执意要闹,那我只好报官了。是非曲直,自有官府明断。”
她转身对春桃道,“去,请坊正过来,再托人?去京兆府报官,就说归家小厨遇着?泼皮讹诈,请官差来一趟。”
这种泼皮无赖她在秋水镇的时候就见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值当让她生?气。
那三人?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们本就是想趁着?新店开张,看老板娘是个女子,来讹些钱财,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怯,还要直接报官。
京城法度森严,若真?闹到官府,他们这无凭无据的,定然讨不了好。
为首那汉子眼?神游移,色厉内荏地吼道:“报官?你吓唬谁呢!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哦?”姜莲姝眉梢微挑:“倒要请教几位是谁的人??也?好让官府的大?人?一并查问清楚,是谁指使你们来败坏我小店名声?,扰乱秩序。”
她这话?一说,店里几个原本看热闹的熟客也?忍不住开口了:
“就是,人?家姜娘子开店规规矩矩,饭菜实在,价格公道,怎么就惹上你们了?”
“我每日都在这吃饭怎不见有事?分明是来捣乱的!”
“报官!让官老爷治治这些泼皮!”
眼?见情况不妙,围观者皆出言指责,那三人?脸上更是挂不住。
其中一人?扯了扯为首汉子的袖子,低声?道:“大?哥,算了,这娘们不好惹,真?招来官差……”
那汉子狠狠瞪了姜莲姝一眼?,心有不甘,却又不敢真?把事情闹大?,只得撂下狠话?:“好!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娘们!今日爷还有事,不跟你计较!咱们走?着?瞧!”
说罢,三人?挤开人?群,匆匆离去。
春桃朝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身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夫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姜莲姝摇摇头,示意伙计收拾地面,自己则对店内的客人?鞠了一礼,面带歉意:“扰了诸位用饭的雅兴,实在对不住。今日每桌送一碟酱腌小菜,算小店一点心意。”
客人?见她处事大?方有度,纷纷称赞。
“姜娘子好气度!”
“是该硬气些,不然这些泼皮越发猖狂了。”
一场风波,竟在姜莲姝从容应对下消弭于无形,反倒让小店在街坊间得了些老板娘有胆识又漂亮大?方的名声?。
风波平息,何师傅在后院走?过来低声?道:“夫人?,我看那几人?,不像寻常的地痞无赖。”
姜莲姝正在查看今日采买的账目:“何师傅也?看出来了?”
“嗯。”何师傅点头,“咱们开店不久,并未得罪过什么人?。”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眼神里有些担忧。
姜莲姝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归家小厨生意渐好,难免惹人?眼?红,或是有其他缘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收起账本,对何师傅笑了笑,“咱们行的正,坐得直,饭菜干净,价格公道,就不怕这些魑魅魍魉。往后各个环节更要仔细些,莫要让人?寻了错处去。”
“东家放心,我晓得。”何师傅郑重应下。
雨渐渐落下,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石板上,雨水将地板冲刷得干干净净。
姜莲姝站在后厨门边,望着?檐下连成?串的雨珠,若有所思,京城这地方,果然步步皆需谨慎。
*
户部浙江清吏司。
崔怀瑜合上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翻阅,他从浩如烟海的旧年?账册中,终于理出了一丝脉络。
账目本身做得几乎滴水不漏,但有一些记录着?实让人?起疑。
这些疑点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并州。
这正是当年?父亲崔松巡抚之地,也?是所谓“贪墨军饷”案的关键所在。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员外郎王文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崔主事,”王文远将公文放在他案头,“这是刚从尚书大?人?那里转来的,关于今春两浙盐课稽查的条陈,大?人?吩咐,让你先看看,三日后呈个复核意见上去。”
“有劳王大?人?。”崔怀瑜起身接过。
王文远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崔怀瑜案边坐下,低声?说道:“崔主事,近日你夫人?那归家小厨如今在安仁、永兴一带的名声?可是传开了。”
崔怀瑜一怔:“王大?人?怎知道?”
王文远笑了笑:“崔主事,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调就密不透风的,盯着?你的人?可不在少数,你夫人?开店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崔怀瑜挠了挠头,不好怎么接话?,王文远则是接着?说道:“昨日我家中仆役去那一片采买,回来说起,贵夫人?开的酒楼,虽不卖山珍海味,却经营得有声?有色,尤其那送饭上门的法子,颇得人?心。”
“而且听说前几日有泼皮上门闹事,被尊夫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去,镇定自若,颇有大?将之风啊。如今街坊都在传,状元郎的夫人?,不仅生?得貌美?,更是位能干有胆识的贤内助。”
崔怀瑜听了,心中一紧。泼皮闹事?莲姝只字未提。
“不过是些小事,当不得如此夸赞。”他面上不显,谦逊道。
“崔主事过谦了。”王文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尊夫人?如此,崔主事在部中亦沉稳干练,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罢,便拱手离开了。
*
林倾岚窝在长乐殿中已有月余。
殿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去的御花园也?懒得踏足。
那日从安仁坊回来,屁股刚坐热,就被叫到太后那去了。
最后得了个:长公主金枝玉叶,言行举止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岂可轻涉市井,与?民妇口舌相争,有失皇家体统,静思己过,非召不得出宫门的惩罚。
两个月。
她堂堂长公主,竟被禁足在方寸之地,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雀鸟。
瑞珠更惨,还被打了三十大?板,要不是林倾岚替她求情,断然不是这么轻的责罚。
起初,她砸碎了殿内半数能砸的瓷器,可殿门依旧紧紧闭着?,无人?敢放她出去。
她所有的怒火,最终都放到了那个人?身上——姜莲姝!
若非她,自己怎会一时冲动跑去那等腌臜地方?
若非她,崔怀瑜本该是她的!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她脑子里,让她寝食难安。
她林倾岚想要的东西,何曾有过得不到的?偏偏一个卖豆腐的女人?,一个崔怀瑜,竟让她如此憋闷。
“殿下,该用药了。”瑞珠捧着?药盏,小心翼翼上前。
林倾岚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美?人?榻上,她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那是太医开的宁神汤。
“放着?吧。”她声?音冷淡。
瑞珠将药盏放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殿下,奴婢今日听外头的小内侍说,安仁坊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颇为红火。”
“酒楼与?本宫何干?”
“听说是那姜氏开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倾岚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开了酒楼?一个卖豆腐的,也?配开酒楼?崔怀瑜就由?着?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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