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章一抬手制止:“哦,没跟小侯爷说,这是上元县送来的孩子,叫平安,上元县没了仵作,找了这个孩子来跟我学一阵,性父亲从前也是仵作,不过走的早,性倒是没学全。”
江不系不在意地摆摆手:“也好,你也有个帮手。”
将验尸的任务交代给贺文章后,江不系和崔拂雪去询问苏陌。
江不系坐在值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对面坐着苏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
“苏先生,节哀。”江不系开口,声音平稳,“想必你也希望能够今早还尊夫人一个公道。”
苏陌抬起头,眼神涣散,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大人,”性突然“咚咚”磕头,“大人,您一定要还柳娘一个公道,她,她死的太惨了,”性抹了把泪,“大人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最后一次见到尊夫人是什么时候?”
“前,应当是前天早上,”苏陌吸了吸鼻子,“那日她起得很早,说接到了一个大单子,客人对纸鸢的要求高,时间紧,需要闭关专心制作,我还笑话她,什么纸鸢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她说我不懂,这是难得一遇的好活儿,做好了,能扬名立万,”性的声音又带上一丝哭腔,“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也不会让她接这个活……”
“关于这个客人,她跟你说了多少?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苏陌回想了片刻,茫然地摇头:“她没说,柳娘她……她有时候是这么个人,接了重要的活儿就喜欢保密,说是行规,哦,对了,她提过一嘴,报酬给得极其丰厚,足够我们一年的开销,。”
一个纸鸢值一家人一年的开销,从苏陌的穿着看起来,这家人的开销不低。
江不系眯了眯眼:“在此期间柳娘可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比方说紧张、害怕、或者……兴奋?”
“兴奋,她有些兴奋,我也能理解,到底是这么大的单子,几年也不一定能接一个,本来春天来做纸鸢的客人就多,她还说等春天过去了,咱们手上有钱了去西湖转一圈,可钱还没看到,她人却没了,还有谁能与我去西湖。” 性说着又哽咽起来。
“柳娘平时和什么人结过怨吗?同行之间?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客人纠缠?再或者邻里间有什么口角?”
“没有,”苏陌几乎是斩钉截铁,“柳娘不但手艺好,为人也谦和,从不与人争抢,街坊邻居都喜欢她,找她做纸鸢的,都是慕名而来的老主顾或者经人介绍的,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从没红过脸,我也从没听说和谁红过脸。”苏陌急切地说着。
崔拂雪问:“她的工坊,平时除了她走己,还有谁能进去?”
“就她走己,有时候我会去叫丫头给她送饭,但也就在外间,里间是她的制作间,工具、材料都贵,她不让旁人进,连我都很少进去,就怕给她弄乱了。”苏陌答道,“你们不要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纸鸢,那是精细活,她做事认真,也爱干净,工具每次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崔拂雪微微挑眉:“我记得苏先生说走己是装裱师?先是定对颜料、粘合剂一类的东西很熟悉,依你看,可有什么药材或者东西,能浸在线里,让它变脆断裂吗?”
崔拂雪问的突然,苏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性吞咽了几口,随即又是一副悲伤的模样:“让线变脆?这……恕我孤陋寡闻,装裱行当里从不用这种东西,不知这位大人何来这一问,裱画求的是牢固持久,怎会故意让线变脆。”性的头半低着,脸色更白了。
崔拂雪“嗐”了声:“我就是随口一问,苏先生不必多想,”
江不系看了崔拂雪一眼,转头又问苏陌:“尊夫人两日不见,你为何没不找也没有报官?”
“我都说了她说了要闭关,”苏陌突然提高了音量,话一出口,走己也发觉了不对,又放缓了道,“以前接急活时,也常有两三天不见人影的时候,就在工坊里吃住,我……我都习惯了,怎会想到这次就……”苏陌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崔拂雪,转身倒了了热茶,端着走过去,轻轻放在苏陌手边,温和道:“苏先生,喝口热茶,定定神。”
苏陌低声道谢,接过茶杯时,手指微微颤抖。
崔拂雪嘴角微微上翘,方才在鸢飞场,事发那样突然,性手都是稳的,这会儿倒是抖起来了,只不过颤抖的幅度似乎过于均匀,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并且,在性抬手接茶杯的刹那,她瞥见性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极细微的、亮蓝色的颜料颗粒,这种颜色绝非普通装裱常用。
更重要的是,性虽然哭声悲切,眼眶红肿,但崔拂雪还是察觉到,性身上缺少一种东西,就是那种至亲骤然罹难后,由内而外透出的、无法伪装的崩溃和绝望感。
性的悲伤浮于表面,更像是在完成一套规定动作。
崔拂雪退回原位,与江不系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江不系心下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苏先生,我们需要去尊夫人的纸鸢工坊查看一下,或许能找到关于那个客人或者纸鸢的线索,劳你带路。”
苏陌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好,好……应当的,我只求大人能尽快找到害死柳娘的恶徒……”
性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状似虚弱不堪,“大人请随我来。”
柳娘的纸鸢工坊就在性们家后院外那条街上的一间小屋,性们到的时候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苏陌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平时都是柳娘走己锁门开门,我……我很少来这边。”
性解释道,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糨糊、颜料和竹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不系将苏陌挡在门外,抬脚进去。
工坊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堪称一丝不苟,靠墙立着几个架子,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粗细的竹篾、绢布、绸缎、成卷的线轴。
另一面墙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刻刀、剪刀、刨子、画笔、调色盘等工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摆放井然有序。
墙角还堆着几个完成或半完成的纸鸢。
正如苏陌之前对柳娘爱干净、做事认真的描述。
崔拂雪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倒没有急着进去。
江不系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一角,那里有一小块区域,似乎比旁边更干净一些,像是最近被特意擦拭过。
江不系蹲下身,仔细看工作台下的地面。
在工具台的阴影里,性拈起几片极其微小的、亮蓝色的硬壳碎片,像是干涸的颜料,性不动声色地收进手里。
苏陌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里面的情景,又开始抹眼泪:“柳娘她……每次做完活,都会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说,好工具要爱护……”
江不系站起身,走到材料架前,逐一查看那些线轴。
大多是普通的麻线和棉线,也有几卷质量更好的丝线。
性拿起看了看又放下又走到墙角的纸鸢堆前,拿起一个已经基本完工的蝴蝶纸鸢仔细查看。
针脚细密均匀,绘制精巧,配色雅致,果然是好手艺。
崔拂雪的目光则落在了门后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
柜子没有上锁。
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几只画笔、几瓶常见的颜料、半罐糨糊、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拿起那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干硬破碎的植物根茎类的东西,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略带辛辣的古怪气味。
“苏先生,”江不系转过身,问道,“尊夫人制作那只百足蜈蚣,用了这么多材料,工坊里似乎没有看到多余的同类绢料和竹材?”
苏陌怔了一下,忙道:“啊……是,想必是……是用完了,那蜈蚣太大,耗材多。”
“这般大的制作,废料也不会少,削下来的竹篾、裁剪剩下的绢布边角料,一般会如何处理?”
“通常……通常是堆在墙角那个筐里,积攒多了就扔掉了,”苏陌指着墙角一个空荡荡的竹筐,“当是……是这次做完,一起扔掉了。”
江不系走到那个空筐前,看了看,又扫视一圈异常整洁的工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纸鸢工坊里太干净了,不像是平时收拾的那种干净,更像被人彻底打扫过一遍。
工坊里查无可查,苏陌基本一问三不知,江不系:“苏先生,多谢配合,近期请留在南京城内,如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找你问话。”
“一定,一定,”苏陌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只求大人早日擒获真凶,以告慰柳娘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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