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瞥了眼男人缚在身后的双手,拿起药碗,朝他勾了勾手指。
玄霜膝行上前,殷芙掰开他的下颌,纡尊降贵地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灌进他口中。
若是裴钰,她自然会仔细把药吹温了,一匙一匙喂给他,就像在白沙村时那样,可此刻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肖似裴钰的替代品而已,只管把药灌下去,别让人死了就是。
汤药急急淌进喉咙,呛得玄霜阵阵咳嗽,殷芙蹙眉,用指背拭去他唇角溢出的药汁,抹在男人苍白发青的唇上。
那药光是闻着都觉得苦,玄霜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便大口吞咽下去。
“多谢大小姐。”
他低着眼,面色平静,不敢有丝毫僭越。
大小姐,竟亲自喂药给他。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大小姐手上的香气,那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昨日抚摸过他青涩颤抖的腰身,方才又扇过他卑贱的脸颊。
……脸上又开始痒了。
玄霜深吸一口气,极力忍耐着抓挠的欲望,他得快些将这张脸养好,这样大小姐才会高兴。
殷芙见托盘上还有一碗药,以为也是给玄霜的,正要如法炮制给他灌下,惜月连忙上前拦住了,“小姐,这是纪大夫给您熬的安神汤,奴婢说您近日夜里总是睡不好,纪大夫便顺手给开了个方子。”
殷芙把药拿到面前闻了闻,只尝了一口,便苦得直皱眉,“拿下去吧,我喝不下。”
“小姐……自从咱们回京,您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可是纪大夫家中祖传的秘方,您就喝了试一试嘛。”惜月实在担心殷芙的身子,捧着药碗小心劝着。
殷芙勉为其难喝了大半碗,惜月见她眉头紧皱,生怕她全吐了出来,忙倒了盏茶让她先压一压,又急急忙忙跑去取蜜饯。
殷芙瞧着碗底,浓郁药汁混着深棕色的零碎药渣,光是看着便难以下咽,她眉心紧拧,勾过玄霜下颌,令他张开嘴,如倒垃圾般尽数倒入他口中。
玄霜怔了下,本能地吞咽下她灌进之物,待咽得干净,方低声开口道:“这是给大小姐调理身子的药,赏给属下,实在浪费。”
殷芙懒懒哼了声:“本小姐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用不着喝药。”
心疾难医,任它是什么灵丹仙药,也是无用。
外间传来一声开门轻响,是惜月端了蜜饯进来。
走至近前,见托盘上的药碗已经空了,惜月不由一愣,小姐竟主动把药喝完了?
她下意识四下寻找花瓶之类能藏倒汤药的容器,却一件可疑之物都没发现。
殷芙从容自若地推推桌上的空碗,“收拾下去吧,我乏了,要歇下了。”
惜月仍是不信那药进了殷芙的肚子,可没寻着证据,也只得作罢,将桌案收拾干净,便退了出去,自去廊下和素玉守夜。
房中寂静,烛火摇曳无声。
殷芙站起身,回到寝间,将衣裳脱了,换上一件单薄清凉的烟纱裙,然后才朝跪在窗下的男人吩咐道:“过来。”
“是,大小姐。”
玄霜应了声,因双手被缚,动作有些缓慢,颇费了些功夫,终于挪至殷芙面前。
殷芙踢了踢他的肩:“把灯熄了,便躺下安歇吧。”
说罢,便扯过被子,侧身躺了下去。
玄霜依言吹熄了床头灯烛,轻手轻脚地蜷缩在脚榻边。
他其实不大习惯躺着睡,寻常夜里都是找一处墙根靠着,闭上眼听着主子周围的动静,便算是休息了。
大小姐好心赏他一床褥子,可这个姿势,却实在难熬。
绳子有些长,散在地上,怕起夜时绊了脚,殷芙便将另一头随手系在了床柱上,只留下短短一截空余,在黑暗中紧绷着,没有给他丝毫松懈休息的余地,仿佛在时刻告诫着他,不可以再毁了这张脸。
麻绳粗糙,尖锐的毛刺扎破皮肤,和脸上的疹子一样又痒又疼,即使玄霜无心乱动,手腕也早就磨出了一圈骇人的红肿。
耳畔是殷芙清浅的呼吸声,透窗而来的风,沁着淡淡芬芳。
是大小姐身上的香气。
脊背抵着脚榻,上面放着大小姐脱下来的绣鞋。玄霜蜷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无声地抿紧了唇,将所有苦痛沉默地咽下。
漆黑夜色里,男人紧闭着眼,月华淌过他轻皱的眉宇。
榻上的少女睡得香甜。
忽然,窗子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只一瞬,那声响便跃上了窗沿,似朝房中奔来。
殷芙觉浅,迷迷糊糊之中只觉有什么东西踩在了身上,惊得猛然坐起,抓过软枕挡在身前。
玄霜蓦地睁开眼,手腕一挣,绳子应声断裂,袖中匕首悄无声息滑至掌中。
他三两步跪上床榻,听声辨位,几下便将那物擒住,低声道:“大小姐莫怕,属下在。”
男人嗓音沉静,落在身前,令殷芙稍稍松了口气。
黑暗中传来几声尖锐的喵呜声,殷芙摸索着将烛灯点起,见玄霜手中拎着一只通体漆黑皮毛脏乱的小猫,正不满地蹬着爪子挣扎着。
原来是只猫。
如今天热,府中园子里时常有野猫出没,瞧着像是一窝生的,也不知是从哪儿跑进来的,李蕙不忍心将它们赶出去,便让丫鬟们拿剩菜剩饭喂着,只当是给殷家积德了。
小猫越叫越凶,实在吵得人头疼,殷芙皱起眉,摆手道:“把它放了吧。”
玄霜应了声是,捏着小猫后颈,打开房门将它放在石阶上,转眼功夫,小猫便跳进草丛里不见了。
殷芙下了榻,自斟了盏茶喝了几口压惊,回到榻前,才注意到拴在床头的绳子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截。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已然断成好几截的麻绳,想起方才那一刹男人敏捷的身手,眉心轻蹙,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干了件没用的事。
区区一根绳子,如何缚得住影阁第二的高手。
她一心只想着万不可让裴钰的脸被毁,却是忽略了这一层。
“大小姐。”
回神时,暗卫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她身后。
殷芙转身,松开手掌,将碎绳扔在玄霜面前,盯着他的脸轻飘飘道:“是本小姐忘了,绳子绑不住你。”
“大小姐恕罪,方才是属下一时情急……”
察觉到她居高临下望过来的视线,玄霜下意识低下脖颈,不想让殷芙看见他脸上的疹子,一对磨得通红的手腕捧得高高的。
“求大小姐,再绑紧些。”
第13章
玄霜半偏着脸,几缕碎发落下来,潦草遮掩住些许丑陋。
他从未如此在意过自己的脸,身为暗卫,生来就该一辈子待在旁人看不见的暗影里,至于暗卫的容貌,或许主子到死都不会记得,也没必要记得。
这种陌生的本能,令玄霜一时有些恍惚。
他究竟,还是玄霜吗?
窗外月色皎皎,落下一榻清辉。
烛火摇晃,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玄霜身上。
男人修劲的腕子紧贴在一处,麻绳磨出的血痕渗着红肿,殷芙低眸看着,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男人微不可察地颤了下,殷芙瞥他一眼,指尖慢慢抚摸过那两道肿起的红棱。
玄霜不知她是不是还在为他擅自挣开绳子一事生气,犹豫片刻,主动开口道:“大小姐若不放心,可换根更粗实的绳子,属下至多可受绑缚三日,若时间再长些,怕会伤及筋骨,血脉阻塞,致使麻木昏厥。”
在影阁时,阁主为训练暗卫们的耐性,时常用绳子将他们缚在阁后山林中,一缚便是一两夜。日子长了,玄霜很清楚自己这副身体所能忍耐的极限。
不过主子应当并不在乎这些,何况纪元中说过,这疹子要养上十天半月才能见好,玄霜默了默,又低声补充道:“一切听凭大小姐的意思,属下……多久都可以承受。”
殷芙凉凉哼了声,绑着有什么用,再结实的绳子,他想挣开,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她玩够了,撇开那对送到眼前主动讨罚的手腕,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找出一条从白沙村带回来的铃链。
链身上缀满小巧铃铛,白沙村的姑娘们性情奔放,总爱将这样的铃链编进发间,在村野间跑起来,风一吹,到处都是清亮亮的铃铛声响。
殷芙觉着有趣,也买了一条凑热闹,只是如今回了京城,这般有失闺秀仪态之物,自然是用不上了,便一直搁在匣子里落着灰。
殷芙命令玄霜双手背后,在他身后蹲下来,将铃链缠上去,一圈圈缚紧了。
她故意将细细的链子勒进那两圈可怜的红肿里,再系了个精巧的结。
玄霜手腕动了动,荡开一阵细颤铃音,他下意识绷紧了腕骨,不敢再动。
殷芙心满意足,重新回到榻上躺下来,侧身吹熄了灯烛。
“夜里老实些,若敢吵醒本小姐,本小姐定不会轻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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