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弯眸笑起来:“多谢爹爹。”
多年未见女儿这般朝他笑过了,殷至邺一时恍惚,眼眶倏然一红,忙低头喝茶,假装是茶雾烫红了眼睛。
“只是,这件事毕竟是陛下的意思,待陛下病愈,我便带你入宫面见陛下,阐明此事。陛下怜惜你,应当不会太过为难,再不济有你姑姑在,总能办成事的。”
殷芙看见两鬓斑白的父亲眼角的红,心口不禁也有些发酸,她别开脸假装没看见,故作欢喜道:“好,有爹爹在,阿芙便安心了。”
虽然她已经不再是幼时粘在殷至邺身后,事事都要依靠爹爹的女娃娃了,但爹爹……应当还需要她的依赖。
品着盏中清香醇冽的清山雪芽,殷至邺愈发感叹女儿贴心,殷芙见他喜欢,便又给他添了两回茶。
殷至邺忽然想起什么,不由一拍脑门:“瞧爹爹如今这记性,只顾着喝茶,险些忘了要紧事。听你娘说,你想寻个师父教你习武,爹爹这几日一直留心着,总算遇着一位合适的,只年纪小了些,虽称不上师父,但论本事,也是足够的。”
说起这差事,可着实费了殷至邺不少心力。若殷芙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便罢了,京中有不少身手好的练家子,都乐得接个赚钱的活计,可一听是相府的千金,皇帝亲封的安平郡主,便都打起了退堂鼓。
要练本事,自然免不了磕碰受伤,郡主何等尊贵,万一伤了哪儿,赖到他们头上,这罪责可没人能承担得起。
他托了不少人帮忙留意,终于有一人毛遂自荐,就在方才,寻上门来。
殷芙也知道此事难办,不由好奇道:“这么快就寻到了?是何人?”
“此人名叫林平,年方十六,如今在戍京司任职。”殷至邺道,“说来,也算是有些缘分,他母亲是永康侯的妹妹,论辈分,他该唤那位裴家三郎一声表兄。”
一刻钟后,殷芙见到了这位年纪轻轻的戍京司副卫将军。
林平笑嘻嘻打量她:“一早便听闻郡主仙姿玉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比郡主年纪小些,便攀个近,唤郡主一声姐姐,姐姐应当不介意吧?”
殷芙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十六岁便能入戍京司,可见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如此,他这油嘴滑舌的毛病,倒是勉强可以忍受。
林平坦然由她打量,“姐姐是不信我的功夫?我虽年轻,和司中那些前辈们自是没法比,但用来教姐姐却是绰绰有余。旁的不说,论剑术,我若称第二,京中可没人敢称第一。”
狂妄自大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殷芙微微皱眉,看向他身上佩剑。
“戍京司事务繁忙,难为林副卫,还愿空出闲暇来教我。”
林平也不急着露两手,悠哉游哉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有一事好奇,想借此机会,亲口问一问姐姐,所以才自告奋勇,向相爷揽了这差事的。”
“听说姐姐曾与我那三表兄私定终身,这话可是真的?还是姐姐拿来推脱沈家婚事的说辞?”
殷芙面色不改:“婚姻大事,怎可胡言戏说,自然是真的。”
“可姐姐不是说,我三表兄已经死了吗?”林平眨巴眼睛,一脸坦荡,“何况我那三表兄也没什么好的,如何配得上姐姐?我从小借住在裴家,这些年也见过他几面,一身酸掉牙的文人气,怪不得舅舅不喜欢他呢。”
一旁的惜月听得心惊胆战,平日里她是万般小心,生怕不小心提及了裴钰的名字,惹得小姐伤心难过,可这人不仅明目张胆地在小姐面前提起裴钰,还、还说了他许多坏话……
殷芙眸色深了深,想着他还未及弱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不想和他计较什么,可林平却偏偏倒豆子般说个不停:“再者,姐姐不是不喜欢那些秀气书生吗?不然,为何瞧不上那沈状元。”
“找郎君还是要找个身体健壮,能打能抗的,姐姐说是不是?否则和我那三表兄一样,早早没了,只留姐姐独自伤心,实在没良心。”
林平挺了挺胸脯,终于图穷匕见,“若是姐姐瞧得上我……”
殷芙淡声打断他:“是侯爷授意你来的?”
林平一顿,脸色微微发红,“是,是舅舅的意思……”
说罢,又连忙找补,“但,我也是真心喜欢姐姐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男子会不喜欢美人。
那日宫中之事传到裴决耳中,裴决大为震撼,那个被他丢去乡下的没用儿子,竟有本事攀上相府,偏又福薄,早早病死了。
朝中文武两派关系向来不算亲近,若能同殷家结为姻亲,自然是件极好的事,奈何他两个儿子都已定了亲事,思来想去,唯有林平可用。
林平起初还十分不愿,直到一日,他在酒肆遇见吃醉了酒的沈清,从他口中听说殷氏女娉婷艳绝,便按捺不住动了心思,这才有了今日这番行事。
殷芙只平淡道:“林副卫还是再长几年,再来说这话吧。”
林平顿时脸颊涨红,倔强反驳:“我已经十六了!可以娶妻了……”
“林副卫若是来议亲的,烦请去寻我父亲商谈。”看在他年岁尚小的份上,殷芙按下了将他毒哑的冲动,“不过看林副卫两手空空,也不像是来议亲的样子。林副卫愿教便教,不愿教,便请回吧。”
林平急了:“我自然愿教姐姐,而且、而且也不是空手来的。”
林平把手中的剑递给殷芙,婚事成不成都是其次,他绝不容许有人质疑他吃饭的本事。
“姐姐初学剑术,用轻便些的剑会顺手一些,这把剑是我特意去铁匠铺子给姐姐新打的,名为归雁。”
雁……
裴钰教过她,雁表定情,亦寄相思。
归雁身似薄绢,刃光如水。
林平教了她一套简单的剑法,不得不说,此人认真起来,确有几分少年意气,飒爽英姿。
不过殷芙最后还是没收下归雁,只说是暂时借他的,改日得了趁手的,便还给他。
既教了她,便算是她半个师父,殷芙待林平还算客气,只是林平那番话,到底还是触了她的痛处。
是啊,若是裴钰身子好些,便不会早早撒手人寰,抛下她一人。
殷芙心里想着事,手上剑光流转,片刻未歇,练着练着,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下来。
她收了剑,擦了擦额上的汗,正欲回房,余光瞥见身后树影轻颤,一瞬又归于平静。
殷芙停下脚步,朝着黑漆漆的夜色唤了声:“玄霜。”
等了一息,不见人来,她有些不耐,微微扬高了声音:“玄霜。”
一道人影无声跃落于地,男人单膝跪于她身后,嗓音和着沙沙风声,低沉动听。
“属下在。”
殷芙这会儿心情不好,自然要寻个人发泄,“第一遍叫你,为何不应?”
玄霜喉结轻动,“大小姐恕罪,属下……”
方才,是殷芙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这些日子,他听惯了“阿钰”二字,一时竟忘了,他原本,是有名字的。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玄霜垂眸,“请大小姐罚。”
殷芙哼了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院中夜色漆黑,殷芙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出男人优越的五官轮廓。
“脸可好些了?”
“回大小姐话,已经好多了。”
月华如练,将殷芙手中的剑鞘镀上一层清浅银光,玄霜默了默,低声道:“练剑辛苦,大小姐不必学这些,若有危险,属下会护着大小姐的。”
倒是难得见玄霜主动和她说话,殷芙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人总要靠自己,你又不会一辈子守在本小姐身边。”
就像裴钰,当初山盟海誓,白首之约,如今又是如何光景。
周遭静了片刻。
而后她便听见跪在身前的暗卫低声道,“属下会一辈子守着大小姐的。”
“只要大小姐……没有丢弃属下。”
夜色阒静,男人嗓音低哑,磁沉动听。
殷芙怔了一瞬,忽而想起昨夜做的梦。
能出现在她梦里的,唯有裴钰,开口却是玄霜的声音,一声声低唤着她大小姐,令她恍惚分不清楚,她所梦见的,究竟是谁。
她忽觉心烦,恹恹道:“别叫我大小姐。”
跪在黑影里的暗卫默了默,片刻后,低声改了口。
“是,主人。”
第15章
殷芙微怔,心口仿佛有细小的羽毛划过,泛起一丝异样的感受。
她忽然很想再听一遍,于是便用剑鞘挑起玄霜下颌,命令道:“再唤一声。”
清冷月辉落进暗卫如深潭般漆黑的眼底,殷芙恍惚发觉,他的眼睛,似乎比裴钰要好看许多,像未经雕琢的黑玉,纯粹,干净。
玄霜喉结轻动,另一只膝盖无声跪了下去,双手下意识背在身后,低声道:“主人。”
心忽然跳得有些快,殷芙按了按心口,上次它跳得这般快,似乎还是那个雨夜,她初见裴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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