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神色稍缓,伸出手慢慢抚上眼前这张像极了裴钰的脸,语气不觉温柔了许多,“听话些,往后,本小姐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话时,她的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眸子浅浅弯起,玄霜心跳蓦然加快,上次大小姐这般温柔地看他,还是醉酒后将他当作裴钰的时候。
玄霜后知后觉记起此行的目的,大小姐思念心上人,为此不辞暑热,赶赴寺中,为那位逝去的裴公子烧经祈福。
他忽然想,大小姐方才吻他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也是裴公子吗?
可是,一个卑贱的替代品,没有资格计较这些,也不敢计较这些。
殷芙用指腹蹭过玄霜湿润的唇角,将一点口脂擦在他唇上,语气寻常地吩咐:“弄干净,然后便下车罢。”
这口脂可是从容雪阁买来的金贵玩意儿,因贵女们平日里说话或是饮茶时,总免不了要吃进去些,所以特意在里头加了蜂蜜,还有上好的玫瑰花汁,可不能浪费了。
玄霜低声应了声是,用力抿了几下唇,又伸出舌头,将唇瓣上的也舔咽干净。
甜腻的花香,令他又想起方才被大小姐掐着下颌亲吻的感觉。
玄霜不敢再多想,将银针深深刺入掌心,熟练地借着疼痛压下那些不该属于暗卫的情绪,俯身朝殷芙磕了头,恭敬道:“属下告退。”
殷芙坐在车中理了理衣裳,拿过身旁的水囊喝了些水,然后便掀开车帘,搭着素玉的手,步下了马车。
暮云寺建在半山腰,沿着石阶走上去,约莫两刻钟便到了。
已是午后,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山顶,晒得人口干舌燥。侍卫们一队在前,一队在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方才遇见的那伙刺客,令众人心中都戒备起来,一刻也不敢松懈。
暮云寺的住持觉元和尚,昨日便得了安平郡主要来寺中进香的消息,早早便候在寺门口,亲自迎接。
眼下正值盛夏时节,天热得像要淌火,上山辛苦,寺中也没什么香客,到处都静悄悄的。
穿过蜿蜒曲折的小路,觉元和尚将殷芙引到供奉着佛祖金身的佛堂前,念了声阿弥陀佛,便退至一旁,低声念诵起经文。
殷芙在蒲团上跪下来,有小和尚走上前,递上三支香。
殷芙捏着手中细香,仰头望着佛祖慈悲眉目,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阿钰,莫要再托梦于我了,你我此生无缘,又何必百般牵缠。
殷芙念着这些话,她想她应该感到难过的,若裴钰不再入梦,那她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她的心,竟意外地平静。
既已阴阳两隔,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她不可能为裴钰难过一辈子,人生光阴数十载,总得寻些欢愉事,方不枉白活一回。
殷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香插进案上的香炉里。
转过身,才发觉天不知何时暗了一块,乌云黑压压地挤着,太阳还挂在那儿,竟就哗啦啦地浇下雨来。
那递香的小和尚是个话多的,热络地告诉殷芙:“这叫‘日头雨’,是好兆头哩,看来施主是有福之人。”
殷芙笑笑,左右无事,她也不急着走,便站在门口,等着雨停。
雨声隆隆,香火缭绕。
天地间弥漫着湿热水气。
和她初见裴钰时那场缠绵悱恻的小雨,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郎君和着雨声叩门而入时的情景,自裴钰病逝,那一幕,曾无数次在她的梦中出现过。
直至一道低哑动听的声音自雨声中响起,打断了殷芙的思绪。
“大小姐。”
第18章
殷芙循声抬眸, 玄霜怀中捧着两把纸伞,大步朝她走来。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规矩地在佛堂外停下脚步, 将其中一把伞递给她。
“下雨了,属下送大小姐回房。”
得知安平郡主打算在寺中小住几日, 觉元和尚便命人把寺中风景最好的清辞居收拾出来, 给殷芙一行人住。
惜月和素玉已经把房间收拾妥当, 侍卫们也都各自安顿下来,两人正打算回来寻殷芙, 不曾想却忽然下起了雨。
玄霜一直守在佛堂外,见状, 便向路过的小和尚讨了两把伞。
他站在雨中, 身上须臾便湿了大半, 檐下的雨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 砸在他劲瘦有力的腕骨上。
殷芙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用了这么些日子的温颜膏,玄霜手背上的刀疤已经淡了许多, 若不细看, 几乎瞧不出了。
见殷芙看着他的手,玄霜默了默, 揣测着主子的意思,主动替她将伞撑开,再把伞柄递到殷芙面前。
雨声浩大,一道惊雷闪动, 天幕倏然沉暗。
玄霜开口道:“大小姐, 山中土路难行, 若晚了,怕是不好走。”
殷芙瞥了眼男人握伞的指节,落了些湿亮的水珠,嶙峋有力。
她瞧了一会儿,没有接玄霜递来的伞,径自提裙迈过门槛,步入雨中,漫不经心道:“走吧。”
玄霜及时快步跟上去,将伞稳稳撑在殷芙的头顶。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另一把伞,见路边有个小和尚脑袋顶着把蒲扇在雨中匆匆跑过,便出声叫住了他,把没能用上的那把伞给了那小和尚。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叶气味,还有些许清甜的花香。
玄霜抿了下唇。
寺里备着的伞并不大,只堪堪够两人并肩同行,为了不让殷芙淋到雨,他不得不靠得很近,几乎要贴上殷芙的手臂。
玄霜心跳加快,屏着呼吸,低头留心着脚下的路。
殷芙心不在焉地走着,每到雨天,她总会想起许多和裴钰在一起时的事,即使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放下这段旧缘,可想要彻底忘却,终究不容易。
山风渐起,吹得伞面歪斜,积蓄多时的雨水沿着伞骨哗啦啦地浇下来,却始终没有溅到殷芙身上分毫。
她抬起头,便见玄霜手中的伞,一大半都撑在她的发顶,而他自己却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中,衣裳早都湿透了。
殷芙眉心轻蹙,她不是娇贵的闺阁小姐,不需要这般舍己为她的照顾。
她握住玄霜的手,想把伞朝他那一侧倾过去些,却没留神前方的坡路,鞋子踩进松软潮湿的泥土里,险些崴了脚。
见她身子晃了下,玄霜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待她站稳了,又立刻松开,低声道:“属下冒犯。”
话音落,他才发觉殷芙还握着他撑伞的那只手,少女的手白皙纤秀,亲密地覆着他的指节。
玄霜眼睫轻颤,微微攥紧了伞柄。
殷芙侧过身,望着男人低垂的睫羽,黑而密,遮掩着那双深邃冷寒的瞳眸。
她忽而想起方才在马车里,暗卫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生涩地被她亲吻的模样。
殷芙慢慢上前了一步,正对着玄霜,掌心覆上他的侧腰,带着一点命令的意味,圈着他又靠近了些。
“本小姐说过,不许再说冒犯二字。”
两人骤然挨得极近,芙蓉花的香气拂过鼻尖,少女几乎要贴进他的怀里。
玄霜喉结滚动,低垂着眼不敢看她,“是,大小姐。”
“怎么一摸就抖?”殷芙的手停在男人腰后,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回大小姐话,属下……属下会学着忍住的。”
伞面轻轻颤了一颤,溅下一圈水珠,落在脚边。
殷芙无心理会,勾着暗卫劲瘦的窄腰,命令道:“头低下来。”
玄霜顺从地低下头,视线里是少女娇艳明丽的面庞,还有如海棠花般红润的唇珠。
心跳蓦地快了一息,合格的暗卫很快意识到主子要他做的事,玄霜弯下一点腰,有些青涩地,吻了上去。
殷芙闭着眼,耳旁是潺潺雨声,她听见男人几声克制不住的低喘,很好听。
他学得很快,这次没有再咬疼她,殷芙被亲得很舒服,很久之后,才在玄霜腰上掐了下,作为停下的指令。
暗卫身子僵了僵,迅速退开了些,抿了下略有些红肿的唇,低眸站着,神色恭敬。
雨仍旧在下。
殷芙没有往前走,她盯着鞋尖上沾染的湿泥,慢条斯理地说:“本小姐的鞋脏了。”
玄霜脸上还泛着热,迟钝了几秒才明白过来殷芙的命令,他默默将伞交到殷芙手中,而后便跪下身去,用衣袖为她擦拭起鞋上的脏污。
暗卫双膝跪在潮湿肮脏的雨泥中,身子卑微跪伏着,前一刻还在与大小姐接吻,眼下却又跪在了大小姐的脚下。
殷芙勾了勾唇,轻快地转了一圈伞柄,“用手擦。”
玄霜动作微顿,“是,大小姐。”
修长峻瘦的手指一遍遍擦过少女绣鞋的鞋面,连边缘也不曾放过,直到两只鞋都干净如新,玄霜拢起磨得微微发红的手,低着头道:“大小姐,属下擦干净了。”
殷芙的目光扫过男人沾满污泥的手背,“行了,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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