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容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恨恨啐了玄霜一口,“看来好话你是听不进去,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小姐苛待你。”
赵徽容命人把玄霜从刑架上卸下来,再去拿一条沉重结实的铁链,穿过男人锁骨,拴在墙上。
这男人骨头再硬,想来也熬不住这等残忍的刑罚,熬上几日,自然会向她低头。
到那时,她便差人将他亲笔写下的书信送去相府,殷芙认出其中字迹,定然会来平阳侯府救人。
石室里响起男人痛苦的挣扎声,冰凉的铁链生生穿过血肉,殷红的血淌过男人腰腹,将石地都染红了一大片。
赵徽容俯下身,将笔和纸放在玄霜面前,又将墨碟也放在一旁。
男人蓦地抬起头,即使到了这地步,那双眼依然如锐利刀锋,杀气凛寒。
赵徽容知道他此刻没有力气挣扎,当着他的面扯了几下铁链,玄霜整个身子都挣扎颤动起来,脖颈青筋暴起,脸上再无一丝血色,额角也渗出煎熬的冷汗。
“本小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笔墨都在这里,你随时都可以动笔,写好了,本小姐自然会放过你。”
赵徽容说罢,便款款起身,带着杏雨离开了。
石室里阴冷昏暗,外头却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四日后便是除夕了,相府门口,小厮踩着长梯,将糨糊刷在门联翘起的边角上,再仔细按平。
“小姐,裴公子还没有回来。”惜月忧心道,“已经两日了,要不……还是派人出去找一找吧?”
“不用管他。”
殷芙坐在窗下矮榻上,抚摸着膝上嫁衣的裙摆,那里新添了些绣样,金线勾勒出一对花瓣饱满的并蒂莲,寓意同心永结,佳偶天成。
她可没有那等好兴致,兴师动众地去寻一个逃跑的暗卫。
等到牵乌发作之时,他熬不住,自然会乖乖地回来。
惜月还想再劝几句,芳儿和桂儿叩响了房门,请殷芙去看一看院子里的布置。
殷芙吩咐惜月把嫁衣收起来,然后便站起身,随芳儿在芙花院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布置得还算妥当,连纤细的梅花枝上都细心地绑了寓意吉祥的红色香囊,流苏随风飘摇,满院喜庆的红。
“做得不错。今年年底的赏钱,本小姐会给你们每个人都多包一些。”
几个丫鬟面露喜色,连忙福身谢恩:“多谢小姐,奴婢们提前恭贺小姐大婚之喜,祝小姐与裴公子夫妻伉俪,白首到老。”
几人刚得了殷芙的赏,自是拣着好听的话说,殷芙神色淡淡,没说什么,让她们各自散了去做活。
在外头站久了,身上有些冷,殷芙正打算回房,脚下却忽地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下。
低头一看,竟是之前跑进过她卧房里的那只小猫。
不到半年的时间,小猫长大了许多,只是身子仍旧瘦得厉害,许是冬日里不好找吃食的缘故。
小猫伸出爪子拽着殷芙裙角,喵呜喵呜地叫着,似在向她讨食吃。
殷芙蹲下身,把小猫抱起来,捏了捏它空瘪的小肚子,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吩咐惜月道:“让小厨房蒸条鱼来。”
芙花院里许久没做鱼了,小厨房得了这吩咐,急急忙忙去街上买了条河鱼,匆忙蒸了,给殷芙送了过来。
殷芙把碟子放在树下石桌上,小猫闻见鱼肉的香味,奋力从殷芙怀中挣脱,跳上桌子,埋头一阵猛吃。
殷芙站在一旁看着,忽而想起那个她被小猫惊醒的夏夜,男人挣开绳子起身,眼疾手快地捉走她身上脏兮兮的小猫,嗓音低哑地对她说,大小姐莫怕,属下在。
此后的很多个夜晚,男人躺在她身侧,温热结实的胸膛是她最喜欢的枕头,让她再也没有被噩梦惊扰。
殷芙眼眸微暗。
是她对玄霜不好吗?
她都没有玩旁的男人,也没有兴趣玩,就只欺负他一个。
他不知道珍惜也就罢了,竟然放着她的夫君不做,逃了。
石桌上,小猫已经吃完了盘子里的一整条鱼,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
殷芙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想把它抱回怀里,谁知小猫竟两爪一蹬,眨眼功夫便钻进白茫茫的灌木丛里,消失不见了。
殷芙气笑了,拿起桌上只剩下鱼骨头的瓷碟,骂了句:“不认主的玩意儿。”
*
两日后,赵徽容再次来到石室。
被铁链拴着锁骨的男人浑身血污,奄奄一息地倚着身后石墙,也不知还有气没有,面前的信纸上,却依旧空无一字。
赵徽容愣了片刻,快步走上前,不信邪地拿起那张纸,的确一个字都没有。
她恼怒地看向一旁的邓川。
邓川赶紧解释:“小姐,不是属下不尽心办事,实在是这人的骨头太硬,怎么都不肯拿笔,这、这要是再折腾下去,人就要没命了呀。”
邓川实在佩服,受了整整两日的穿骨之刑,此人竟然能一声不吭,即使疼得连粥碗都拿不住,也始终不曾屈服。
赵徽容眉头紧锁,马上便是除夕,亦是殷芙的大婚之日,她不能再拖了,万一殷芙惊动官府,即使她是侯爷之女,也难逃罪责。
这人眼看着是不吃硬的,赵徽容想了想,在玄霜面前蹲下身,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糊涂。你一心想着不连累你主子,她可是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不然也不会喂你喝下媚|药,明知你路都走不稳了,还让你出门。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徐徐诱哄,“只要你乖乖写信,我就让你留在平阳侯府,做我的贴身侍卫,我保证待你好,再也不会让你遭受那些折磨。”
赵徽容自认为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人条件,有哪个奴才不想跟个仁善宽和的好主子。
男人眼睫颤了颤,虚弱地抬起眼来,一双黑眸冷寒如水,映着点点烛光。
赵徽容以为他是要说些什么,连忙凑近了些,不想玄霜却只是张开嘴,用尽仅剩的几分力气,将口中的鲜血猛地吐在了她的脸上。
“我是大小姐的人。”男人声线嘶哑,几乎气若游丝,却字字无怨,“只效忠大小姐一人。”
赵徽容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蓦地站起身,用力擦着脸上粘腻的血,恼羞成怒道:“真是给脸不要脸,邓川,把他的嘴给我堵上,我不想听他说话!”
邓川连忙从一旁的水桶里捞出块脏抹布,胡乱团了团,塞进玄霜口中。
“小姐,他、他不肯写,咱们该怎么办?”杏雨小声开口,到底没敢再说出把玄霜放了的话。
赵徽容头也不回地走出石室,冷声道:“既然他派不上用场,本小姐也不指望他办事了,一会儿你去一趟相府,把那对红宝石耳珰拿给殷芙,告诉她,她的夫君在本小姐手里,若不想做寡妇,便自己来见本小姐。”
杏雨哆嗦了下:“奴、奴婢去吗?”
赵徽容翻了个白眼:“你是本小姐的贴身丫鬟,你不去,难道要本小姐亲自出马?”
杏雨讷讷应了声是,将赵徽容递来的耳珰揣进怀里,再不敢反驳。
两刻钟后,相府。
眼看便是殷芙大婚的好日子了,芙花院里的丫鬟们早早换上了新裁的红色夹袄,站在窗下贴喜字,裁窗花,一片热闹喜庆。
殷芙窝在榻上,一面吃着惜月从茯苓坊买回来的栗子糕,一面心不在焉地听一旁的喜娘叮嘱着大婚那日繁琐的流程。
一个丫鬟叩门而入,打断了喜娘的唠叨:“小姐,平阳侯府来了人,在门口求见小姐,说是赵小姐身边的丫鬟,有要事要告知小姐。”
赵徽容的丫鬟?
殷芙眉心轻蹙,她可不觉得赵徽容会有什么好事要告诉她。
她抬手示意喜娘先退下,正打算吩咐把人带进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素玉跌跌撞撞地跑进屋,一只鞋掉在石阶下都顾不上捡,几乎是扑到殷芙面前,不及喘口气,便满脸喜色地喊道:“小姐,裴公子回来了!裴公子回来了!”
殷芙听着素玉话中难以掩饰的激动,心想,这丫头何时和玄霜关系这样好了,这几日玄霜不在,也没见她关心过半句,如今玄霜回来了,她倒是高兴。
有牵乌的药性在玄霜体内,殷芙知道他早晚会回来,所以并不觉惊讶,只淡淡嗯了声,“知道了。”
素玉见殷芙一脸平淡,顿时着急起来,急切地解释:“小姐,是真的裴公子回来了,不是假的裴公子!”
殷芙正要去拿栗子糕的手倏然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直直盯着惜月,缓声重复:“你是说,阿钰回来了?”
第32章
半日前。
进京的小路上, 一辆朴素的马车徐徐驶过,在雪地里留下两道醒目的车轮印。
风雪扑朔,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子声音从车帘后传来, “还要多久能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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