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她是尊贵的相府千金,他精心谋划了这么些日子,怎能因为这样的事而功亏一篑。
他离京之时,朝中贪墨大案已近尾声,他也听说殷相不过是皇帝为肃清朝野而用的一颗棋子,待此事尘埃落定,自然少不了殷家的风光和体面。
他一生失意,不得父亲喜欢,学业亦不得志,唯一的幸事,便是在郁郁归乡的榕关道上,遇见了殷芙。
少女看见他面容时,眼底一刹的惊艳,他便知道,他这张承了母亲的皮囊,或许能帮他办成一件大事。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这个天真热烈的少女很快便喜欢上了他,他拿捏着分寸,做一个温和知礼的君子,嘴上说着那些礼法规矩,其实不过是因为恐惧她藏在匣中的木器。
彼时殷家之事尚未尘埃落定,他自然是能拖一时算一时,总要等切切实实地得了好处,再想办法于床榻之事上与她周旋。
李忠一脸困惑:“啊?公子不喜欢殷小姐,那为何还要与殷小姐成婚?”
“是殷小姐一心倾慕于我,我念着昔日情分,不忍她伤心难过,所以才千里迢迢寻来此处,与她团聚。”
裴钰望着远处,不知是在对李忠说话,还是对他自己。
李忠听得一头雾水,小声嘟囔了句,公子可真奇怪。
裴钰忽然吩咐道:“去把包袱里剩下的几两盘缠取出来,一会儿陪我去一趟衣裳铺子,买几身新衣。”
李忠瞪大了眼睛:“公子,咱们的盘缠只剩下不到二两银子了,您不是说要留着给姨娘治病吗?”
“舍了这二两银子,得一生的荣华富贵,这笔买卖,你做是不做?”
裴钰懒得和这个目光短浅的小厮辩论,提点一句,点到为止。
*
玄霜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红烛高照,大小姐穿着一身华美的嫁衣,容光艳艳,光彩照人。
大小姐轻笑着唤他,阿钰,过来服侍我脱衣。
他同样身着喜服,跪在大小姐脚边,虔诚地为她脱去鞋袜,卸去拆环,大小姐勾着他的腰将他按在榻上,轻嗔他今日吃了太多的酒,该罚。
他顺从地仰起脸,等待着温暖的巴掌落在脸上……
玄霜蓦地睁开了眼。
周围一片漆黑。
冷风透过破旧的窗子吹在脸上,玄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片并不红肿的脸颊。
是梦。
他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呼吸了几口沁着铁锈味的空气,让昏沉的脑子清醒几分,然后便一手撑着地,试图挪动身子坐起来。
哗啦。
一阵铁链划过地面的声响。
暗卫的严苛训练让玄霜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和白日一样视物,他循声转过头,看见一根粗实的铁链拖在地上,一端拴在窗下的立柱上,泛着幽幽寒光。
玄霜后知后觉感受到颈间的不适,下意识低头,却见脖颈间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只颈镣,镣圈足有三指宽,冰凉的玄铁紧贴着他的颈皮,每一次呼吸都会压迫喉结,带来痛苦的窒息感。
玄霜试着发出声音,只是说一个字,颈圈便会摩擦喉骨,怕是再多说几个字,便会磨破皮肉。
一切的感知都是如此清晰,他如愿留在了大小姐的身边,也如愿,成了被大小姐锁在芙花院里的一条狗。
玄霜沉默地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十分狭小的杂屋,几乎只有大小姐的床榻一般大小,除了他身下一床破旧的褥子便再无任何陈设。
他身形高大,光是他自己便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屋子,躺着的时候只能蜷着一双长腿,跪坐起来也并不舒服。
身上的伤口似乎已经包扎过了,罩在单薄的粗布衣裳下,一阵一阵地疼。
玄霜有些冷,止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许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第36章
玄霜灰暗的眸中泛起光亮, 拼命直起身体,双目渴盼地望着眼前紧闭的木门,喃喃低唤:“大小姐……”
吱呀一声, 破旧的房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殷芙,而是那个叫芳儿的丫鬟。
芳儿手中端着托盘, 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 “你醒了啊。”
借着门外透进的光亮, 玄霜此时才看见,屋子另一头的地上, 摆着一个檀木打造的低矮食架。食架贴墙的两只脚用铜环牢牢固定在墙面上,轻易挪动不得。
芳儿走过去, 拿起托盘上的碗碟, 把里面的粥菜胡乱倒在食架左侧的凹陷里, 那是殷芙吩咐的,用来给玄霜盛放饭食的地方。
“醒了就过来吃饭。”芳儿一面忙活, 一面冷淡道, “小姐吩咐了,以后没有小姐的允许, 你不许擅自出屋, 免得冲撞了裴公子。裴公子不喜欢看见你这张脸,你最好安分些, 若是冒犯了主子,小姐不会轻饶了你。”
玄霜抿了下干涩的唇瓣,嗓音沙哑地问:“大小姐她……”
芳儿冷笑着打断了他:“一条狗哪来的资格过问主子的事?今儿是除夕,小姐刚在前院和相爷夫人用过饭, 这会儿正在云书院陪裴公子呢。”
除夕……
玄霜眼眸忽地暗了暗, 如若裴钰没有回来, 今日,本该是他与大小姐成婚的日子。
可如今,他却被收回一切,连同这张曾得大小姐喜欢的脸,也成了他不可饶恕的罪。
他从来都不奢求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只求能如以前一样侍奉在大小姐的身边,无论是做暗卫,还是做一条狗。
可裴钰不喜见到他的脸,大小姐大约也因此而厌烦他,否则,也不会把他在关在这里不闻不问。
芳儿检查了一番立柱上的锁头,确认锁得紧实,便打算离开了。难得清闲一日,她还赶着和桂儿她们偷偷玩会儿叶子牌呢。
蜷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忽然出声:“芳儿姑娘。”
芳儿脚步一顿,这奴才竟然记得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没好气道:“何事?”
“……能不能让我,见见大小姐。”
芳儿睨他一眼,“别做梦了,小姐要陪裴公子,哪有闲心管一条狗的死活。”
说罢,芳儿便毫不客气地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重又陷入漆黑。
梁上尘灰震落,掉在玄霜脸上,他轻轻抿了下唇,尝到干涩发霉的苦味。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玄霜皱着眉,将身子靠在墙角,想以此借力缓和几分痛楚,即使大小姐并不在这里,他也自觉地克制着声息,静静地忍着痛。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大小姐坐在裴钰身旁言笑晏晏的模样。
原来,那才是大小姐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寒风肆意敲打着坏掉的窗扇,雪沫零星飘进屋中。
又下雪了。
玄霜抱着膝盖,想起他曾在雪中与大小姐共撑一把伞,在伞下接吻,想起大小姐推开房门,步下覆满积雪的石阶,朝跪在院中的他走来。
玄霜扯唇笑了下,鼻尖却忽地一阵发酸。
一时间他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只知道他很疼很疼,一向很能忍痛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
玄霜蜷缩在墙角,瞳孔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门外再一次响起脚步声。
他蓦地抬起头,一个脸生的丫鬟端着一碟东西走进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将瓷碟倒进食架右侧空着的浅浅凹陷里,便转身离开了。
寒凉空气里,芙蓉花香弥散。
男人死寂的眼眸倏然亮起,他拖着一条断腿,手脚并用地朝食架爬去,颈间铁链拖在地上,划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
今夜,是牵乌发作之日。
那碟子里倒出来的,是用芙蓉花露化开的丹葵粉。
玄霜跪伏在地上,急切地想要低头闻嗅,甚至想将整张脸都埋进大小姐的气味里,却被坚固的铁链拽住了脖颈。
铁链的长度是殷芙精心设计过的,只堪堪够他爬到食架前舔食,若再想低头,那根紧绷到极限的链子便会牢牢束缚着他,扯得他一阵接一阵地窒息。
玄霜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只是努力伏低身子,拼命地闻嗅起来。
远处,爆竹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夹杂着丫鬟们的欢声笑语,到处都是新岁的喜庆。
漆黑破屋里,男人跪在一片与他无关的喧嚣嘈杂中,虔诚而卑微地深深呼吸着,每一下腹肌都收缩到极致,仿佛要将那气味吞入肺腑,一丝一毫都不舍浪费。
身体终于得到了渴求已久的安抚,渐渐没那么疼了。
大小姐还没有彻底丢弃他,他还是有用的,是不是?
玄霜直起身,缓了缓颈间紧缚摩擦的痛楚,看向一旁已经冷透了的饭菜。
几块肉,还有青菜,混在软烂的白粥里,像极了主人家饭后拿来喂狗的剩菜。
男人却挪动身子,急切地舔食起来,他要赶快养好身体,才有继续被大小姐使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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