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骤然起身让她眼前一黑，她又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杰森的气焰立刻灭了半截，但他倔强地没出声。


    两个人搁着头罩交换目光，执拗地对视。


    “可是超级英雄很忙。”佐伊说，“他们也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赶到，不是吗。”


    ……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红头罩站在流理台后，把杯子里的柠檬片捣的震天响。头盔掩藏了他的表情，但孩子们全都看得出，这家伙身上的滔天怒火几乎要化成实体从脑袋上窜出来。


    他捣柠檬捣的相当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和肌肉绷的紧紧的，杯子里的柠檬片已经被捣成浆糊，杰森抄起水壶猛地往里加水，一半都洒在了杯子外面。


    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索菲从门外走进来，把紧攥在手里的小纸包放在吧台上：“莱斯利医生说这个每天吃两次。”


    杰森冷冷地嗯了一声，他也不是故意要吓到这些小孩儿，但他现在根本像是吃了一肚子火药一样一点就炸，很难保持心平气和。


    “和这个一块儿，送上楼。”杰森把加了盐和糖的柠檬水放在吧台上，抄起菜刀铛铛铛地切起了土豆。


    他当然生气，他完全有理由生气。佐伊喜欢超级英雄还不够，现在已经进化到要自己逞英雄的地步了。


    哈，不说别的，她说不定还真有当英雄的天赋——出道第一战就打赢了二线反派疯帽匠。还有他那个倒霉的手下，子弹正中眉心，如果不是她运气好，那她就一定在射击上相当有天赋。


    胆大心细，而且还有所有超级英雄必不可少的“美好”品质——自我牺牲精神，她简直太&%￥的适合当英雄了。


    他也生自己的气，即使他明知自己做不到一直留在餐厅做她的保镖和守护神。他不会放弃吞并其他恶棍地盘的机会，他有自己的目标要完成。但这并不妨碍他埋怨自己没能再早一点儿赶到。


    还有佐伊的那句话…


    他太清楚徒劳的等待是什么滋味了，那种永远等不到救援、只能眼看着死亡浓黑的气息不断接近，不详的黑雾死死地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希望的门扉边一次次拉开，缠绕着他、捆缚着他，捂住他的口鼻，直至他永恒地陷入沉眠。


    她说的没错，就算是超级英雄也不是每次都来得及。比起依赖所谓的英雄伸出援手、纠正不公，不如自己动手要来的更快。


    前提是别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笨到不能再笨的办法自救。


    杰森切好所有的蔬菜，一股脑倒进汤锅，锅里滋啦啦地冒起一阵白烟。


    轻微食物中毒后的处理方法：催吐，补液，用药，补充营养。


    前三件事已经得到了解决。提到补充营养，杰森第一个想到的是鸡汤，他生病的时候，阿福会端来鸡汤和热花草茶。介于佐伊对食物的偏好，杰森选择煮一锅蔬菜汤。


    卷心菜、西芹、胡萝卜、土豆和洋葱，切成小块后用橄榄油翻炒出香味。最好别用黄油，奶香味会盖过蔬菜的本味。西餐厅供应的法式蔬菜汤会先煎香培根，再用培根自身的油脂煸炒蔬菜，成品会带上点肉香和烟熏味。


    蔬菜炒熟后要做的就只有加水炖煮，慢慢煨出蔬菜的清甜，最后略微放一点盐和黑胡椒调味。法式蔬菜汤清淡甘爽、容易入口，最适合没有胃口的时候来上一碗。


    杰森冷着脸舀出蔬菜汤，米娅已经很有眼色地切好了面包，在桌上摆好了餐具和作为配菜的腌菜。热汤一碗接一碗地被端上桌，索菲把佐伊的那份放在木质小托盘上，小心翼翼地端着满到快要洒出来的汤送上楼。


    杰森掀开头罩下颌的挡板，用汤勺刮着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底尝了尝，他的手艺只能算的上一般，但成品出人意外的美味。蔬菜汤甘甜的像是放了砂糖一样，看来只要食材足够好，哪怕是简单的烹饪手法也能做出像样的美食。


    索菲噔噔噔地跑下楼，木质托盘被她抱在胸前：“佐伊说她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现在只想吃块姜。”


    ……


    佐伊倚在床头，啃苹果一样咔嚓咔嚓地啃着生姜，空气里弥漫着辛辣刺激的辛香。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眼睫垂下去，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食物上，咀嚼的时候脸颊一鼓一鼓，看起来吃的很满足


    杰森坐在床沿，看着她面不改色、甚至吃的有点香的样子，忍不住在面具后面一阵龇牙咧嘴。


    到底是她没有味觉，还是她的蔬菜全都这么好吃，连生姜都是甜的？


    “给我尝尝。”


    杰森伸出手,啃了一半的生姜被放在他手里。没削皮，味道刺鼻，怎么看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生姜。


    杰森将信将疑地把生姜凑到嘴边，屏住呼吸，谨慎地用门牙从佐伊没啃过的那边咬了那么一小点儿。


    呸！辣的，这不就只有姜味吗！


    他把生姜还给佐伊，目光忍不住在她的嘴唇上停留的久了点——生姜的汁水把她的嘴唇浸的红润了一点，饱满了一点，看起来很……


    杰森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你爱吃这个？”


    “生姜可以治疗反胃。我现在有胃口吃东西啦。”佐伊吃完整块新鲜生姜，脸色终于变得不那么苍白，她端过桌子上的汤，一勺接一勺地喝了起来，“这是农民的小窍门哦。”


    “我们这儿的农民可不这么吃。”杰森说。看着佐伊吃东西的样子，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也是继承了爷爷的农场之后才知道的，我在农场里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怎么在没人营业的时候买到冰淇淋，用醋浇树防止它们变异或者长出苔藓，还有怎么清除前任的记忆……


    “在你继承农场之前，你都在哪里生活？”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一直在打工。”佐伊放下勺子，略微皱起了眉毛，“我好像是欠了谁一大笔房贷，一直还不上，所以搬到了别的城市打工，但是老板非常黑心，所以后来就去爷爷留下的农场当起了农民。”


    “…听起来你过得很辛苦。”杰森心中涌上一丝同情，她还这么年轻，就过上了背负欠款艰难求生的生活，她一定是走投无路才选择回到乡下当农民的，“你说你欠了房贷，你的房子呢，在哪里？”


    “好像是在一个无人岛上…”


    “无人…主厨，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有可能是被奸商给骗了？”


    杰森哑然失笑。他几乎能想象的出当时的场景，也许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什么也不懂，被奸诈的房地产商哄骗着签下了高额的房屋贷款，结果所谓的房子是偏僻荒岛上的一个帐篷，而她只能到处打工还债。


    “工作呢？你是做什么的，老板压榨你了吗？”杰森问。


    “唔，我好像杀了很久的鱼…”佐伊思索片刻，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真是非常危险的工作，工资特别低，老板心肠也很坏，有一次差点惹毛所有人…幸好我辞职了。”


    杰森脑海里的场景变换到了海上，海面翻腾着乌黑的巨浪，狂风和惊雷几乎要撕裂海面上形单影只的捕鱼船，佐伊穿着单薄的防水衣，淋着暴雨艰难地在甲板上挪动，她吃力地捞起渔网，将活蹦乱跳的一网鱼倒在甲板上。雨幕遮盖了她的视线，她抹去脸上的汗水和雨水，蹲在甲板上，一条接一条麻木地刮着鱼鳞……


    简直太可怜了！


    “汤很好喝。”佐伊把空碗放到桌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我不知道你也会煮饭…谢谢。”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以后就少做点让自己受伤的事儿。”杰森收起疯狂泛滥的同情心，努力冷下语气，“用自己的命去赌疯帽匠会中毒，你还真够胆大的。就算他逼你给他做饭吃，你也不能这么冒险…”


    “他没有逼我。”


    “…什么？”


    “他没有逼我拿东西给他吃，是我主动这么做的。”


    佐伊的语气很平和，在杰森听来却像是平地惊雷。所以他想错了，他以为佐伊的意思是疯帽匠闯进来，恐吓她交出食物，而她趁机在餐食中做了手脚…


    “你…等一下主厨，再把刚才的事情说一遍，什么也别落下。”杰森的心跳突然开始不自然地加快。


    “疯帽匠闯进来，说要剪我的头发，还问我奇怪的谜语。然后我提议直接开始茶会，他吃了河豚就晕倒了，我拿了他的枪，等他的一个手下闯进来的时候……”


    所以一开始就不是她受到威胁后被迫自救——当然，这不是说一个超级反派闯进她的餐厅这件事不成威胁。疯帽匠一定是出于什么原因把她当成了爱丽丝，而佐伊居然顺势提出了茶会…老天，那家伙一定高兴疯了，难怪他会放松警惕，难怪他没有伤害她们。


    可惜疯帽匠并不知道，佐伊一开始就抱着除掉他的心思，所以才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主厨，为什么？我是说，你干的漂亮，但你有什么非弄死他的理由吗？”杰森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