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有点像蝙蝠侠。


    杰森打量着眼前的罗宾鸟。提姆的嘴唇抿紧成一条线，看不出表情。他改良了原来的制服，换上了长裤，用披风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活像是用翅膀围住自己的蝙蝠。


    “你想说什么？”杰森问，“长话短说，我可没有一整晚的时间。”


    “我知道你是杰森陶德。”提姆的语气格外平静。


    他们身处二十层楼高的天台，除了晚风什么都没有。没有电力，监控摄像头失去了作用，提姆得以直截了当地戳穿红头罩的真实身份，而不用担心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杰森失语了那么一会儿，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是提姆德雷克。”


    提姆的眼睛绝对瞪大了，杰森能看到他脸上的多米诺面具随着眼周肌肉的运动发生了轻微的移动。


    难道是佐伊告诉他的？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想到。


    提姆马上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佐伊见过他的真实身份，但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杰森也立刻为自己的一瞬间的怀疑感到忏悔，主厨答应了他会保守秘密，她绝不会背叛他。


    两人各怀心事地对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杰森先开口。


    “所以呢？”杰森不在意地说，他本来也没打算把自己的身份瞒的太久，蝙蝠和他的小跟班早晚都会知道的。


    提姆张了张嘴，忽然变得踌躇不定。他揪着自己披风的一角，像揉解压玩具一样揉搓起来。


    幸好罗宾披风用的是特殊材质。杰森心想。不然阿福一周得给这小孩熨二十次披风。


    提姆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应该继续当罗宾。”


    杰森：……


    “你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杰森难以置信地问。


    “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提姆礼貌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讽刺，“谢谢你的关心。”


    或者可能只有提姆自己觉得不易察觉，杰森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他早知道这只小鸟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实。


    这个结论不是在他和提姆交手后得出的，他第一次发现罗宾出现在哥谭时就知道了。


    原因很简单，蝙蝠侠不可能要求未成年的助手留在无人区，他只可能是罔顾老头子的规矩偷溜进来的。


    “我对跟在蝙蝠爹地屁股后面跑没兴趣。”杰森也回以一句讽刺，这已经是他现在能想出来的最温和的回击。


    “但是…”


    “闭嘴，小鸟。”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杰森觉得喉咙干痒。他摘掉头盔，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背着风点着火，用力猛吸一口再吐出烟气，动作流利一气呵成。


    提姆的视线又直勾勾地落在了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盯出两个洞。罗宾脸上的多米诺面具又动了动，提姆张开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很意外？”杰森似笑非笑地和他对上视线，故意往小鸟的方向吹一口烟……该死，风向不对，烟全都跑回他自己脸上了。


    提姆盯他盯的太久了，久到杰森又开始有点不耐烦：“好鸟宝宝没见过别人抽烟？”


    “…罗宾不会抽烟。”提姆低声说。


    杰森忍不住翻了翻眼睛：“再提起那个代号，我的拳头就要亲你的脸了。”


    提姆当然不想被亲，他只是还有点…难以接受。


    他的童年偶像之一像是被打了膨大剂一样变大了一圈，和他的体型一块儿变大的还有他的脾气。


    这么说不太严谨，他和佐伊在一起的时候脾气很好。他只是对提姆颇有敌意，以及…一听到“罗宾”这个词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


    提姆不太明白，当初他主动找上门，恳求已经单飞成夜翼的迪克格雷森重新穿上罗宾制服时，对方也是一口回绝。


    就好像这两个人讨厌当罗宾似的。


    但提姆知道并非如此——他拍下的那些照片当中，罗宾总是笑着的。


    “我只是觉得…”


    杰森当机立断打断了提姆，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孩儿等会肯定要说他不爱听的话。


    杰森：“不管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不行，N-O，听懂了吗？”


    “蝙蝠侠需要罗宾！”提姆冒着被红头罩的拳头抚摸脸颊的风险大声说，“蝙蝠侠需要你。”


    杰森被一口烟气呛在喉咙里，捂着嘴猛烈地咳了起来。


    “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提姆斟酌了一下用词，“蝙蝠侠变得很暴躁，他对付罪犯时下手很重，就连被他救下的人也会开始害怕他。哥谭变得很安全，也很危险。”


    “蝙蝠侠失去了他的安全网…如果他继续消沉下去，他的底线会被打破，总有一天会有罪犯死在他手里，我能看出来，其他人也能。”


    杰森：“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他语气不善，胸口却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意，听到蝙蝠侠曾为了他失控让他感到头皮发麻，他的手指因心口处触电般的酸痛微微颤抖。


    如果没有人拉住蝙蝠侠，布鲁斯是不是会为了他一直堕落下去？


    “有些人该死。”提姆沉默了几秒，实事求是地说道，“但不会死在蝙蝠侠手上。”


    因为他是蝙蝠侠。


    杰森胸中的热意瞬间被无情地浇灭。如果布鲁斯真的跨过了那条线，他就不再是哥谭的黑暗骑士，杰森也从未想过蝙蝠侠会轻易打破原则。


    但他只要求蝙蝠侠处决一个人，只有一个。最该死、最死有余辜的那个，手上沾染无数无辜之人鲜血的那个，一次次用诡计逃脱审判的那个。


    …害他和父亲天人永隔的那个。


    “哈，所以他就能坦然眼看着最该死的人苟活于世。”杰森用力闭了闭眼睛，不想让提姆看到他眼底泛起的红色，“然后给自己找一个新助手，新儿子。”


    “呃，但是…布鲁斯没有找我。”提姆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是我主动找到他的，而且我自己有爸爸。”


    杰森一愣，瞠目结舌地看向提姆：“你…主动找到了蝙蝠侠？”


    “还有夜翼，迪克不愿意回来当罗宾，布鲁德海文需要他，所以我自荐成为罗宾。”提姆说，“布鲁斯一开始没打算接受我，或者任何人，他完全封闭了自己。”


    “但是蝙蝠侠需要罗宾，哥谭需要罗宾。”


    “等一下，你是怎么…你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杰森难以置信地问。


    “迪克的招牌动作很好辨认，几乎没人能做到。”提姆尽可能轻描淡写地说。他对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和侦探技巧感到自豪，但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骄傲。


    难怪这孩子能发现他就是红头罩。杰森都有点佩服他了。这只小鸟会不会有点聪明过头了？


    提姆继续说道：“现在你回来了，所以我想…也许你愿意继续当罗宾。”


    杰森的心情很复杂，挫败和一点愧疚占大多数。这孩子先是站出来成为蝙蝠侠的安全网，现在又主动让出罗宾的称号，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为了照看蝙蝠侠和哥谭才接下这份责任的。


    这简直…相当无私。


    “别傻了，小鸟。”杰森捡起头罩敲了敲，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的态度，“留着那条披风吧…挺合身的。”


    提姆还想说点什么，还没等他张嘴，他的肚子先他一步发出了一阵尴尬的咕咕声。


    这段肠鸣音长而有力，响亮到让人难以忽视，提姆的脸颊唰地红了。


    “哇哦，蝙蝠老爹不给你饭吃吗？”杰森在头罩里回以一阵同样响亮的笑声。


    提姆只顾着跟踪红头罩，确实没吃晚饭。没等他开口维护蝙蝠侠，他的肚子又抢先一步说话了。


    “你有吃的吗？”提姆不好意思地问，这个时间阿福已经休息了，他不想麻烦老管家专门爬起来给他做宵夜。韦恩庄园里倒是有罐头可以吃…


    但是，恶，罐头，他真的有点吃够了。


    杰森：“给我个慷慨的理由。”


    “就…拜托？”提姆不抱希望地说，在他小时候这一招对罗宾有用，青少年装可怜可能会适得其反。但为了吃的，他愿意试试，“求你了？”


    杰森忽然一怔。


    “把面罩摘下来。”他说。


    提姆几乎没有犹豫地照做。蝙蝠侠不让他告诉少年正义联盟的伙伴们他的真实身份，不能露脸，不能告诉他们真名，提姆执行的很好。


    但红头罩，杰森不一样，他是家族成员，有权知道提姆面具下的真相。


    “Holy sh…”杰森震惊地骂了句脏话，“提摩西…是你？！”


    哥谭数以千万的常住人口中有无数个叫提摩西的小男孩，杰森眼前这个成为罗宾的提摩西和曾经管他要签名的提摩西居然是同一人的概率…比蝙蝠侠从天而降正好砸中布鲁斯韦恩的概率还低。


    没错，杰森觉得这事儿应该根本就不可能！


    从小追逐罗宾的小孩最终成为罗宾，听起来挺像什么励志故事，杰森没空被提姆的决心感动，他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