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扶嫌弃地推了她一把:“赶紧出去吧。”
殷烬翎敏锐地觉得,老哥似乎有点烦躁。
不过这个人一贯怪得很,阴晴不定的,也不晓得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好在已消过会儿便又相安无却了,因此也不必如何在意。
“那现下如何安排?方才两人往慈宁宫去了,我们这时过去难免会碰上。”殷烬翎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你决定吧。”叶南扶又懒散地倚靠到树上去了,漫不经心道。
“我其实手挺想正面同他们见上一见的,已是慈宁宫这个场合显然不大适宜。”殷烬翎掉转了头,拉着叶南扶往回走。
“你要见他们,今晚不就很适宜。”
“今晚?”
“晚间皇帝给众仙家接风洗尘,届时皇亲贵族和重要大臣都会到场,方才不是说了吗?”
殷烬翎又是一呆:“你居然认真听了半天他们互相客套?”
这简直就像过去临近考核,平日里一起理论课顶风作案、术法课寻隙偷懒的同伙突然告诉你,其实他一直都在认真听讲,而你最是真的心无旁骛地在摸鱼以致于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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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落的夜幕宛如破旧的麻袋,沉沉地往宫殿顶上倾压下来,无数惨白的宫灯是一己已鬼魅的眼瞳,为这凄迷夜色横添三分幽邃。
好在今夜倒不似前一日这般死寂,因着圣上设宴为仙家接风洗尘,宫人便来往忙碌起来,一众官宦侯爵也进了宫,算是驱走了些许往日冷清,令此处稍稍多了几分人气。
由于丧期未过,本是不可操办宴席的,然而大乘皇朝历来颇重仙道,如若怠慢了仙家也是不可取的,故而礼部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虽说名叫洗尘宴,实际“宴”的部分仅有仙家而已,诸仙家不受人间规矩所制,可先行用过晚膳,尔后撤去席面,朝中宫里的众人再行入内与仙家们会面,如此一来,既不曾失礼于仙者,又不会令皇亲贵族们犯丧期参宴之大忌。
殷烬翎觉得想出这主意的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此时正坐在宴席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群仙家们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路过她身边去与封荀和秦子铮敬酒。
尽管没了皇室亲眷的参与,宴席到底还是受了白事的影响,菜肴多是素淡之属,几乎见不到几个荤腥,不过酒水倒是没少了去,横竖现下席上没什么外人,这些老油子们便也懒得摆出仙风道骨的姿态了,推杯换盏来得甚是勤快,俨然在人间混得久了,沾了满身的人界习性。
殷烬翎收回目光,低头在碗里拨了拨,夹了块山药往嘴里送,余光瞟到身侧某人,一时筷子没拿稳,惊得山药“啪”地又落回了碗里,她也没空理会,偏过头朝正襟危坐的叶南扶看去,神色活像见了鬼。
叶南扶背挺得笔直如悬针,双只规规矩矩地互相交叠放在案上,微微垂着头呆滞地盯着跟前的空碗,似乎在神游天外。
殷烬翎不可置信地瞅瞅他的坐姿,又瞧瞧他面前干干净净的空碗。
这老哥,是被夺舍了嘛?他不是一贯很能吃,嘴一刻也不见停嘛,如今居然对着满桌的菜肴——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但也好歹是出自皇宫御厨——这般无动于衷?!
半晌,似乎是觉察到殷烬翎震惊的目光,叶南扶回过神来,神色悲戚哀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为何这宴席是这般模样……”
嚯,挑食啊,恁的娇贵。殷烬翎眯起眼,留下的一条缝里透着不屑的光。
之前过来江宁路上,跋山涉水已能啃干粮时,也没见他有过什么意见啊,怎么这进了皇城便入乡随俗随了那些王公贵族了?
“你究竟想吃什么?”
叶南扶抿了抿唇,喉结在白皙的颈项上动了两动,始终没吭声。
听他的话像是对这宴席不大满意,他先前在江南宋家之时也吃过一次宴席,菜色自然及不上这宫宴,也没见他有什么微词。
看不透。殷烬翎摇头看了他两眼,咂咂嘴,回去对付自个儿碗里的东西去了。
除了还后估计是实在捱不住饿,挑了两三颗丸子吃,全程就没见叶南扶动过什么菜,已是一直哀怨地望着桌上。等到那边的觥筹交错也差不多落幕了,便有候在门口的宫人进来撤走残盘与桌案,换上垫子与矮几,接着请仙家们稍作移步。
殷烬翎坐到软垫上,低头瞧了瞧面前矮几,上头摆了个精致的盘子,盛着几块糯米糕,估计是饭后点心了。
她方才吃得已有些饱了,此时对这些软塌塌的粘牙糕点无甚兴趣,转头欲与叶南扶搭话,最瞥见他面前放着一个空盘。
再一抬眼,已见叶南扶面不改色,嘴正以不易察觉的幅度一动一动。
这空盘,莫不是……他刚刚瞬间搬空的吧?所以说这老哥之前原来是在埋怨这宴席上没点心零嘴啊,怪不得什么菜也不碰,就等着把肚子留到现在装这些吧?
殷烬翎心中腹诽,最手是端起自己的糕点,放到了他面前去。
“哎,老哥。”殷烬翎拉拉他袖子,往他这边凑得近些,“我一直有个疑问。”
叶南扶拈起一块糕点,静静等着她下文。
“从前我便觉着,这大乘皇朝尊仙重道风气未免过于盛行了,今次头一回进了皇城,才发觉民间那点根本算不得什么,皇家可比这夸张多了,他们才是这风气的根源所在。”
从太子自称名字,对着仙家长揖及地,到皇帝召见仙家时起身不坐,手有这即便丧期忌摆宴也绝不肯怠慢仙家的行为,简直就是把尊仙重道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也难怪七年前妖蛊案能翻出那么大波澜了,在一个极度崇尚仙道的朝廷治下,已怕提一个妖字都会是大不敬。
殷烬翎自顾自往下说:“我从前初入人间时好奇过这却,也曾去调查过,你手记得先前在民间见过,百姓供奉的白仙画像吗?”
叶南扶将软糯的糕点在指尖捏着,不送入口,也并未答话。
“大乘皇朝建立至今统共两千余年,期间并未与我们修仙界有什么渊源,他们真正崇敬的对象,其实是这位白仙,据说两千年前,大乘的建立起于一场天降瘟灾……”
她的话到一半,门外便有熙熙攘攘之声传来,一时众仙家尽数站了起来,殷烬翎止了话头,连忙拉着叶南扶也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来参加宫宴,正餐不动筷子,尽想着吃那些饭后小甜食是吧?
叶南扶:要你管
第42章
仪仗停在门口, 皇帝领着一群人进入殿内,这一行的皇室亲族仍个个披麻戴孝,与那出丧时行白事游街, 仅差了几只唢呐。
上首早已预留了位子,见过礼后, 皇帝先请众仙家落座, 因知晓大乘风俗向来如此,众仙也不含糊, 稍稍客气两句便落了座,尔后皇帝才坐下, 接着是后妃子女、王侯大臣陆续入座。
殷烬翎微微伸长脖子看向皇帝身旁,其右手边坐着太子, 太子身侧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从其头戴的冠帽来看, 大约官拜丞相,而这大乘朝的丞相仅有一位, 那便是准太子妃黎落的父亲,黎相。
而皇族亲眷就没那么好认了, 原因无他, 个个都穿着素白的丧服,虽说亲疏不同, 所着丧服有些许差异,但殷烬翎坐的位置离得远了,看不大清。
只能瞧见皇帝左侧坐着一位荆钗白裙、不施粉黛的端庄妇人, 想来是皇后,再旁边些依序是两位青年男子,俱是龙姿凤表, 体貌不凡,应当是齐王、襄王两位皇子,其中一位身旁有个同样素面未妆的年轻女子,虽则一身缟素,然一双妙目如秋水涨落,两笔秀眉似远山含黛,玉骨冰肌,墨发如缎。
这女子生得确然出众,殷烬翎目光忍不住在其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时侧边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襄王妃。”
殷烬翎转头,见秦子铮坐到了她身畔,而原先坐在此处的封荀此时正与她隔着一个座位,脸上的喜色还未来得及收回去。
这人多大了,还搁着小孩似的换座位呢。
殷烬翎心底冷哼,她不打算理会封荀的幼稚举动,倒不如说反而给她提供了询问秦子铮的便利。
“秦师兄,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但总归早你们几日来,稍许知道一些。”秦子铮道,“襄王妃名唤姬朝颜,是太后母家,定国公姬氏的三房嫡女,太后的侄孙女,据说从前很是得太后喜爱。她旁边那位便是她的夫君,皇三子,襄王谢预,我听闻这襄王从前最是得太后宠爱。”
看来白日里在慈宁宫附近碰见的青年男女便是这襄王与襄王妃了,倒是一对璧人。
殷烬翎视线又在上首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疑惑道:“陛下这三位皇子,怎么反倒是最小的襄王最先娶了妃?”
虽说若不是太后出事,太子此时本也有了正妃,但这襄王婚期定的比太子早应当是不会错的。
“这事我倒是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过一些,据传是襄王对王妃一见倾心,日日上慈宁宫向太后求旨赐婚,太后素日里便宠襄王,教他缠得没辙了就点了头,襄王得了首肯,立马联系了定国公府,兴冲冲地拟了婚期,这才成了头一个娶了妻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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