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烬翎看得目瞪口呆,惊愕于这位玉衡山派来给天璇拜年以增进双方友谊的外交使节,居然就这样问了一句便转身走了。
哎,这位刘……游姑娘,你这就走了,不管门派给的任务了嘛?虽然说你们玉衡一直以来跟我们也就是表面兄弟、纸糊的交情,大家双方也都心知肚明,但你也别这么直截了当一点面子不给啊!虽然我们天璇也不是很计较这些礼节,这事儿也不一定会对两派友谊造成不利影响,可你不顾一切去追心上人的事要传了回去,玉衡那边不修理你难道还能为你的勇敢追爱鼓掌喝彩嘛?
正在这时,刚走出一段路的游效面前,一只手从横里伸出来,拦了她的去路。
手的主人是位身形颀长的男子,衣着与游效大同小异,俱是青白色长袍,外罩苍青褙子,不同的是,其衣袍下摆处绣了数丛精巧细致的墨竹,头上的玲珑玉冠也较之稍高,且戴得甚是端正齐整,颇显出几分尊贵气度来,而发间锦带却兀自翩飞,平添了三分飘逸出尘的仙气。
游效见了这位男子,低头行礼:“舒先生。”
殷烬翎细细地打量着此人,从衣着配饰上的细微差别中,不难看出这位舒先生在玉衡山少说也得是个长老峰主级的人物,但这张脸她却并不认识。
由于两派交好,来往密切,玉衡的长老们大多曾到访过天璇,殷烬翎也是基本识得的,只是下山后这段时日里没有再投以关注,玉衡何时竟出了这么一位年轻俊逸的长老?
舒先生缓缓收回了拦路的手,看着面前的游效开了口,声音一如玉璧沉水,温润典雅中略含一丝清冷孤寒。
“这就走了?”
游效点点头:“晚辈本就是为此而来,还望先生通融。”
舒先生抬眸向宴席这处望来,静默了片刻,道:“你去吧,今日我只当什么也不曾瞧见。”
游效连忙感激地躬身一礼:“谢先生成全。”说罢便急匆匆地往山门那边下去了。
待游效走后,舒先生便一拢衣袖,抬步往宴席这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负责迎宾客的天璇弟子,来到距此席面头前不远处站定了,两个弟子上前一步高声唱道:“玉衡山舒暝先生前来拜会。”
殷烬翎在下边拉拉秋渡,未等她开口,秋渡已猜到她要问什么了,摇摇头无奈道:“知道你入世之后就甚少理会过仙界之事了,未曾想竟连这几年声名煊赫的舒先生都不知。舒先生原是散修,十多年前在玉衡的一次盛会上展露了冠绝当下的灵力修为,震慑全场,从此名声大噪,受玉衡掌门所邀加入玉衡,位列长老席。”
嚯,修为冠绝当下,这么厉害的嘛?想不到散修之中也是藏龙卧虎啊……不过看样子,此次代表玉衡而来的主要是这位舒先生,先前那个尤姑娘只是随行的。
殷烬翎不由转首过去多瞧了舒暝几眼,不料舒暝忽然抬眼望来,隔着好几丈远的流水席面,目光不慎与之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下,对方冲她微微一笑,殷烬翎愣了愣,不明就里地点头致意一下,连忙移开了视线。
然而这一瞥之下,殷烬翎却觉着这舒先生似乎有些面熟,但她可以肯定先前从未与此人有过任何照面,而且这下看清了之后,发现单看其样貌也算不得十分出众,连眉目清秀也称不上,只能说是寻常,然而靠着周身不凡的气度风姿,却仍是烘托出了一副宛如皓月清辉般的仙容。
殷烬翎不禁觉得,气质这玩意儿很是有些奇妙,若说这舒暝在此一途上是正面榜样,那么老哥就是十足的反面教材,与前者恰恰相反,老哥单看面容生得委实不错,但配上那几乎从未立直站稳、似乎天生少了几块骨头的、总要找点什么靠坐着、即便坐了也是七歪八倒的身子,就显不出半点身为神族的风貌了。
她这么想着侧过头瞥了眼身旁的叶南扶,却发现他直起了身子,黑眸幽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一个方向看,殷烬翎循着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正同席上众人一一问候的舒暝。
未等她有所反应,随之而来的是手上一沉,继而逐渐转为紧握乃至生出些微痛意,她低头看去,只见叶南扶正用力攥着她的手,以至于指节都微微泛起白来。
原还想再多观望下舒暝的,不想实在是被攥得痛了,便往回抽着手边轻声叫道:“老哥?”
叶南扶好似骤然回神,手下顿时一松。
她顺利脱离了桎梏,甩着已有些发红的手,皱着眉抱怨道:“你抓这么紧作甚?”
叶南扶沉默地盯了她半晌,忽然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幽亮的黑眸里倒影着她的侧颜。
“抱歉。”他道,“我怕你跑了。”
……他,他在说什么啊?
殷烬翎呆了呆,随即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急忙扭过头以免教他瞧见了,可各类心思却不住地在胸中翻腾。
他这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嘛?
不对,这个先等一下,他从方才开始的一系列举动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吧?他是真的没这个自觉还是故意装模作样、惹人猜疑?
不不不,总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一想孩子该叫什么比较好。
啊不是,我都在乱想什么玩意儿……
“喂,殷梨。”
“啊!”
殷烬翎猛地惊叫了一声,吓得身后之人连连退了两步,手中杯子差点没端稳,对方皱起眉头斥道:“做什么呢,这般一惊一乍的?”
殷烬翎回头一瞧,见来人是封荀,便定了定神,没好气道:“你来作甚?”
封荀冷笑一声:“你当我闲得没事来给你拜年不成?你看看那边。”
说着他冲流水席那头扬了扬下巴,殷烬翎便仰头望过去,只见远处几位多年不见的昔日同窗正朝她挥手。
“是他们要我来叫你过去的。”封荀道。
殷烬翎见状很是有些心动,毕竟多年未见,好容易聚一聚当然想叙叙旧,可待到看清了他们个个手中端着酒碗,跃跃欲试的心顿时被浇了盆水,立马冷静了下来。
她是想叙旧,不是想酗酒。
自己酒量如何自然心中有数,更何况……故而这些年在人间基本都是能推则推,顶天了就一小盅,但以她往日对这帮人的了解,她若是现下过去了,不出意外必然得横着回来。
“疯……封师兄,我这边恐怕不太……”
“你刚刚想说疯狗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我这么真诚。”殷烬翎说起违心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能不能去替我转达一下,就说我现下脱不开身,明日再来与他们聚。”
“——有什么脱不开身的啊?”
背后忽然传来几位同窗的声音,殷烬翎顿时一僵,随后一只手搭在了她肩头,昔日友人阮清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有了道侣就是不一般啊,想见上一面都难,我等同窗几十载的情谊就这么轻易覆灭了。”
另一位同窗酸溜溜道:“嚯嚯,就这么如胶似漆,半刻分离不得?”
“是啊,你那道侣又并非什么孩童,还事事需你挡着,放他独自在这儿待个一时半刻,还能被野狼叼去吃了不成?”
殷烬翎因“重色轻友”被抓了现行,遭众同窗轮番攻讦,半个声也不敢吭,眼看就要被同窗们半拉半劝簇拥着走了,只得眼巴巴地盼着席上有人能出来挽留一句。
然而身旁唯一的仗义之辈秋渡不知何时已教人喊走了,剩下的一众师姐,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俱是一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模样,深刻践行了“一方有难,八方围观”的宗旨。
她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叶南扶。
叶南扶侧过头,只朝她露出了一个鼓舞的微笑。
殷烬翎绝望了。
她带着怨恨的眼神被拉走了。
叶南扶稍稍动了动右手,一直到刚才都握着,指节已有些许僵硬了,尔后他抬手拾起筷子,立刻伸向了面前的餐前点心。
——面前那盘点心因腾不出手来只能干瞪眼瞅着,一直完整无缺地放到现在,他已经觊觎好久了。
谁知他筷子刚刚挨上一块糯米团,身旁殷烬翎留下的空位上就多了个人,他疑惑地转头看去,却见柯六先生撑着头侧坐在位子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特意找人支走了殷梨那孽徒,就是想同叶公子好好谈谈,叶公子不会不赏脸吧?”
叶南扶环顾了下身周,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好几个青年男子,将他围了个结实。
“叶公子,幸会,在下柯先生二弟子,亦是殷梨的二师兄。”
“在下柯先生三弟子。”
“在下柯先生五弟子。”
“在下……”
叶南扶:“……”
起初他们来拉小麻雀,我没有吭声,因为这与我无关;现在他们奔着我而来,也没有人为我说话了。
柯六先生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抬了抬下巴道:“来聊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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