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此事时,楼传雪眼里闪着晶亮的光彩,扬起下巴,骄傲得仿佛刚刚大胜归来。
唐轲对此表示怀疑,他饱览仙界书籍史册,却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况且凶兽蜚作乱的时期就在他出生前几十年,并非什么久远的年代,应当不存在什么记载丢失、语焉不详此类问题。
莫不是什么画本子里杜撰的吧?经常有那种画本会把一些尚无定论的功勋或罪责归属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见唐轲似乎半信半疑,楼传雪罕见地有些着急。
“是真的!我见过白先生!终南山的法阵崩塌之事你还记得吗?”他挥舞着手臂卖力比划着,“当初正是白先生出手,送了我娘这么一块玉石,才镇住了法阵的崩落之势。”
生怕唐轲仍旧不信,他又补充了好多细节,还将白先生同他说过的行走天下时的见闻趣事一一讲与唐轲听。
“待日后修行有成了,我也想像白先生一样游历四海,仗剑天涯。”
唐轲听着那些奇闻异事,不免也心生向往,少年心性往往最易被这些江湖豪情所触动,可下一个瞬间,他便想到了祖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死去的二十二位族人,他点燃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
“你不用看顾楼家那座世代守护的大阵吗?”
唐轲听见自己这样问,这也是说给他胸腔里那颗微微躁动的少年之心听的。
“那阵有我娘操心呢。”楼传雪不免酸溜溜地道,“那祖先传下来的老古董,可比她这儿子宝贝多了。”
是了。唐轲心想。或许他们将来注定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只是碰巧在儿时遇到了一起。
唐轲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掩去眼里将要淌出来的艳羡之色,故作轻松地问起:“那这位白先生现今在何处?等我们修行有成了,我可以同你一道前去拜访他。”
楼传雪闻言,先前兴奋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几分。
“我娘说,白先生去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也没法去找他。”
唐轲闭了嘴,暗自决定不再追问。
类似的说辞他听过无数回,族中长辈向幼童描述那些战死于岷山的亲人之时,惯常用这样隐晦的表述方式。
见唐轲有些低落,楼传雪也不再接着提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白先生来终南山之时,身边还带着个少女,似乎是他的妹妹。”
“白先生的妹妹很能闹腾,白先生却也放任她,我不太招架得了这种小女孩,希望我的妹妹日后别这样才好。”
“啊对了,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楼传雪将手拢在嘴边,凑到唐轲耳边,压低声音道。
“我娘当年原本也要去岷山猎杀蜚,临行前发现怀了妹妹,便留下了。”
“后来我爹战死的消息传来,娘悲痛之下早产了,导致妹妹先天魂魄残缺,命不久矣,为了保住妹妹,她用了家传的一种养魂秘术,可以把躯体无碍而魂魄破损的人封印温养起来,如此养千百年,等到魂魄补全之时,她就能苏醒了。”
“到时候我带她来青城山,我们一起教她修行。”
“不过这事你可得保密,我娘不让我说出去。”
唐轲点头应着,心里不免琢磨,千百年也太久了,到时候我们都几千岁了妹妹才是婴孩,只怕会有代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楼传雪五百岁上, 楼西畔在东海寻灵宝时受了重伤,又因经年奔波劳碌,心力交瘁, 归来后便一病不起。
楼传雪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终南山,他走得过于急切, 不但没能与唐轲道别, 还将随身的佩剑遗落在了青城山。
唐轲本想找机会给送回去,可此时他年岁渐长, 天赋与修为俱佳,祖父有意让他接替下一任家主, 于是他猝不及防被诸多家族事务绊住了脚,再后来他修行出了岔子, 被祖父勒令闭关修养。
闭关期间, 在对抗心魔的关键时刻, 唐轲总会忍不住去想,楼传雪是不是已经继任了家主?他母亲倒下了, 看护法阵的重任是不是落到了他头上?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被家族困住了手脚, 终其一生只能远远眺望那个仗剑红尘的江湖梦?
可待到他破关而出、修为更进一步时, 世间却早已流传开了楼传雪的名字。
唐轲闭关的时候,外界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盛名在外的楼家前任家主楼西畔, 在缠绵病榻二十余年后,于终南山病终,由其子楼传雪出任家主之位。
比如楼传雪并未同唐轲料想中那般被祖传的法阵所束缚, 而是在守完孝之后,遵循他当初的理想,只身入红尘里, 行走于人世间,他闯过仙界万千凶险的秘境,也杀过人间无数作恶的邪祟,所到之处,留下诸多传唱后世的侠客佳话,他活得如此明艳张扬,潇洒恣意。
唐轲曾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设想过如今的情景,他曾以为自己会嫉恨那人的无惧无碍,怨恨自己的温良恭俭,可他真正得知了楼传雪的近况时,却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和释然。
早在当年吹着崖间夜风,诉说着年少意气时,唐轲便已明白,他们二人的未来或许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轨迹,只是恰在此交汇,这才给了他机会,向另一种人生投去不切实际地惊鸿一瞥。
唐轲沉下心,让自身专注到修行与家族事务中去。
空暇的时候,他偶尔会拿出那把楼传雪遗落在此的佩剑,轻轻擦拭灰尘,剑锋芒依旧,但他听闻楼传雪已拥有了另一柄名扬天下的仙剑。
或许自己也如同这佩剑一般,不再被他需要了。
-
然而就在唐轲几乎要将自己活成青城山的镇山石之时,楼传雪到访了。
此时距二人匆匆一别后,已然过去千余年。
唐轲有些局促地坐在正厅,朝院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楼传雪步履如风,衣袂如云飘逸,似乘风踏月而来,一如往日雪中初识的模样。
唐轲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又尽数划去,直到楼传雪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依旧未能斟酌出合适的开场词句来。
然而下一刻,楼传雪便伸手用力拍在了他肩头。
“哟,阿轲,好久不见,修为大涨啊!”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同我一道去猎杀酆都妖王?”
他说得那么自然随性,仿佛在问唐轲是否有兴趣去摸一摸他俩前几天刚爬过的那座陡坡上的鸟窝。
唐轲满腹词句顿时散作了齑粉,一时间脑子空空,半天才发出一个:“啊?”
-
酆都妖王,自其横空出世以来,已有不少仙家折损在酆都,令仙盟也大感棘手,悬赏通告上的奖金一再提高,可去往酆都的仙家却日渐稀少了,仙盟当下已撤走了酆都城及附近的所有居民,修筑了酆都结界,准备围困住妖王打持久战。
青城山离酆都相去不远,唐轲自然早早便听闻过酆都妖王的凶名,可在楼传雪到来之前,唐轲从未起过参与猎杀酆都妖王的念头,应当说,在楼传雪到来前,他的人生已然寂静千年,宛如一潭死水。
可随着那人而来的,那个鲜活灵动的江湖再次闯入他视线,再度向他伸出了手。
我尚未接任家主。
他如是说服自己。
等正式接任了家主,就再无可能同阿雪一道游历四方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终于伸手搭在了好友的肩头,作为对这份邀请的回应,像是去赶赴一场年少未竟的冒险。
-
祖父会生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唐轲已然下定了决心,即刻便与楼传雪离开了青城山。
去往酆都的途中,他终于摒除内心的障碍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不用看护终南山的法阵吗?”
出人意料地,楼传雪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像是年少时偶然被抓到躲起来看闲书没去练剑一样。
“说实话,我原本已做好了打算,要接下看护法阵的责任,在我娘卧病的那段时日,还跟着她学了不少家传的阵法图谱。”
“但我娘临终前却嘱咐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其实一直很后悔,因为修补法阵四处忙碌,没能多教导陪伴我。”
楼西畔独身一人飘荡在天南海北时,未尝不想握着儿子的手,一招一式慢慢指导他练剑,当时总觉得修补完大阵,忙过这阵子就好了,未来会有好多时间去弥补缺失的。
其实与家人相比,什么祖传法阵,就是一些冰冷的石墩子,与终南山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没有区别。
可惜的是,这个道理直到她卧病在床的那几年,才逐渐想明白。
她不希望楼传雪也这般陷在所谓家族责任里,蹉跎尽一生。
“其实,这蜀地或许是我这趟天下之行的最后一站了。”
“还记得我妹妹吗?阿轲,我那妹妹终于要醒了!”
说这话时的楼传雪,眼中满是欢欣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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