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听闻这世上有瞬间大彻大悟、修行一日千里的传说,总也不信,直到那一日,我这两千年来总也学不会的委婉含蓄内敛,忽然间明白了个通透。
我把它挂在这旁边的树上。
你应该还会来这里的吧。
希望你来的时候能够看到。
-
回到清霄山之后,没过几日,仙盟就撤掉了对楼传雪的通缉令,发布公告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并向因此事受到牵连的楼传雪亲属诚恳致歉。
据封荀的小道消息称,先前仙盟高层其实猜测造成屠村血案的是某不知名危险物品,楼传雪是想处理掉这东西,但他孤身一人,又带着个能瞬间屠村的怪物,还不主动与仙盟联络,就算他以往品行再怎么端正磊落,也不可能放任不管,这才有了那个通缉令。
还是封荀的小道消息说,昆仑山仙盟会议上,秋渡一脚踩上桌子,拎着某个长老的耳朵就开喷,长老们现在都有点躲着她。
还还是封荀的消息:我今天在昆仑碰见秋师姐了,她居然破天荒带了首饰!是对红珠子的耳饰!她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殷梨你有什么头绪吗?后面连跟着三个见鬼的表情。
收到这消息的时候,殷烬翎正在御剑赶往终南山的路上。
见状,她只发过去一个“嘘”声的表情,旁的什么也没说,搞得另一边的封荀一头雾水。
“对了,老哥。那终南山上法阵中的血玉如今被用做了封印,我们上哪儿再去寻一块来搁法阵里头啊?”
叶南扶凉凉地瞟她一眼:“急什么?先把这卷结束了,到了下一卷自然会有办法。”
殷烬翎:?
不是老哥,这是可以说的嘛?我们不是纸片人来着嘛?能不能有点纸片人的自觉啊?
-
楼心月早他们几日就出发了,殷烬翎二人到时,楼心月和孟君同已经将终南山的旧居给打扫干净了。
前几日还在清霄山时,楼心月向叶南扶行了师礼,问能否传授她关于终南山法阵的相关知识。于是叶南扶来到了这里,打算一边修复法阵,一边教导楼心月。
“旧舍简陋,先生见谅。”
楼心月恭恭敬敬的,似乎确然将叶南扶当做先生来接待。
殷烬翎忍不住瞥了眼屈着一条腿、斜靠在椅子上的叶南扶,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
叶南扶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坐端正了些,对楼心月道:“从今日起,由我来代替你兄长,教授你无往法阵的相关知识与操作方法。终南山楼家如今只余你一人了,家传术法切勿轻易丢弃。”
楼心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叶先生,我一定勤加学习,早日掌握,尽量不耽误先生的行程。”
“好,你先将家中与法阵相关的藏书都取来,我们一一讲解。”
殷烬翎看向孟君同:“家传之秘,不可为外人道,我们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他们了吧。”
她冲屋外抬抬下巴:“要一同去外头转转嘛?孟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枯黄的藤蔓爬满了久无人至的石径, 冬意尚未散尽,黄昏的山风甚是料峭袭人,直吹得满山松涛沙沙作响。
殷烬翎拢了拢领口, 不断将脚下的枯枝败叶踩出清脆的声响。
孟君同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头走了一路,如同一个幽魂。
殷烬翎回过头, 笑道:“按说这终南山, 我是客人,孟公子才是主家, 岂有主家一言不发跟在客人后头的道理?”
孟君同垂着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才抬起眼来直视殷烬翎,那黑色的眼瞳里褪去了在楼心月面前的温柔与质朴, 终于透出冷漠的底色来。
“殷姑娘, 我们离得也够远了, 就不必再兜圈子了,有话不妨直说。”
殷烬翎见此情形, 不由心中感叹道:老哥说得没错,这人果真是太敏锐了。
“那法阵上的血玉……是你拿走的吧?”
孟君同微微皱眉, 露出一个十足的困惑表情来:“殷姑娘, 血玉危险异常,兄长曾再三告诫过的, 我如何能取走?”
“再说了,那血玉难道不是兄长取走的吗?先前殷姑娘同我们一道来终南山时,不还瞧见了兄长留下的痕迹, 最后血玉也确实被兄长用作了封印。”
殷烬翎道: “不是楼传雪,且不说他当时根本没有空暇跑这一趟,单说那血玉是被一刀一刀从法阵中剜下来的, 这就不可能是懂法阵的楼传雪会做出来的。”
“如果我所料不差,就在我们留宿终南山脚下客栈的那一晚,你趁夜上山留下了那些痕迹,装作是楼传雪来过带走了血玉。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你要将原先放在法阵上冒充的假血玉扔掉。”
“在你原先的计划中,拿走血玉并用个假的替代,由于楼心月从不敢触碰,根本辨不出真假,也就没有人会知道,楼传雪的那桩屠村血案会与这破败法阵上的血玉有关。但很不凑巧,我们一行人中居然有精通法阵的叶南扶存在,更不巧的是,你直到在终南山脚下留宿那晚,才知道叶南扶懂法阵这件事。”
“因为自除夕开始,楼心月一直在与你闹矛盾,也就没有同你说起过,初一那日叶南扶与她约定了要借用法阵一事。匆忙得知此事,你只能连夜上山,扔掉会被一眼看穿的假血玉,伪造了楼传雪来过此地带走血玉的假象。”
殷烬翎清泠泠的目光直直望进孟君同的眼底,那眼眸平静如初,毫无异色。
孟君同摊了摊手,状似无奈地道:“殷姑娘,即便真如你所言,可我费尽心思,取来这吸人生命力的煞玉又有何用?”
“自然是为了,让楼传雪能完成他的封印。”
殷烬翎笃定道:“你很早就知道了,蜀地天石村那块石头的事,甚至要早于仙盟。你取走血玉后,在楼传雪面前装作不慎被他发现,他自然会将血玉从你那里没收走,如果此时恰巧仙盟发来了紧急的委托,他定然不放心血玉放在家中,便只能选择带着上路,况且那东西只要妥善存放在袖里乾坤中不去触碰,其实造成不了多大的危害。”
“楼传雪这般大义凛然之人,见到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凶兽蜚即将从内核中破壳而出,恰巧封印用的血玉又带在身边,他会采取什么行动不难预料吧?”
“殷姑娘可有凭证?”孟君同微微抬头,轻笑道,“若无凭证,一切不过都是臆想罢了。”
“我既然敢来与你对质,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殷烬翎神色如常,正视着对方,“你还记得,在酆都的时候,你们杀了一条蛇,蛇口中掉出来的那枚玉扳指嘛?”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啊,我问得好像有点多余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毕竟那可是你趁着当时战局混乱的时候,亲手塞到蛇口中的。”
孟君同如死水一般沉静的眼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没有回话。
不需要回答,她也知道孟君同不会有所回应,她如今要做的,只是将自己掌握的底牌一张一张都摆到他面前。
“我向仙盟的人求证过,那个玉扳指形状的通讯法器,也是仙盟用来联络楼传雪的方式吧。”
“楼心月曾说过,她早在事发当日就试图联络过楼传雪,并无回音,想必仙盟也是如此,可最后在蛇口中发现的玉扳指却并未损坏,所以这扳指应该在事发当日就已经遗失了。但最后却是在酆都发现的,事发地天石村与酆都之间可有着不小的距离,蜀地多山、崎岖难行,御剑都飞不快,楼传雪绝无可能这么快就进入酆都。因此这玉扳指只可能是后来进入酆都的人带去的。”
“那么,已知在除夕那日,仙盟还用它联系过楼传雪发来蜀地的紧急委托,可在事发当日却已然丢失,而最后,拿走玉扳指的人还来到过酆都。”
“这岂不是只有孟公子你能办到嘛?在楼传雪出发去蜀地前偷走通讯法器,是为了断绝他与外界的联系,这样他就能如你所愿,毫无辩解机会地背下这桩血案,被扣上罪大恶极的堕仙之名。”
此时黄昏已悄然来到尽头,落日在群山遮蔽中缓缓凋谢,铺天盖地的夜幕倾倒下来,这密林深处更是晦暗得透不进一点光亮。
一片沉沉昏黑中,唯有殷烬翎的眼眸闪着摄人夺魄的亮芒。
“孟君同,你想要的是,楼传雪分明为了苍生大义牺牲,却徒留下身后恶名。”
“就如同你的父亲,孟珏一样。”
骤闻此言,孟君同瞳孔蓦地一缩,殷烬翎一直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戾色。
“看来我说对了。”
殷烬翎从袖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亮,她伸手将灯烛举高些,藤条交错的石径上立时投下了两个人影,昏黄的火光里,孟君同微微低着头,面孔依旧笼在无边暗影之下。
少顷,他嘴角无端溢出一丝轻笑,在暗沉寂静的山林中突兀地响起,犹如一个蛰伏已久的鬼魅终于露出了森白的利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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