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路过了一座灵雾缭绕的山,据说山顶上有个修仙门派,想来此处风水不会差,他便在附近的群山中四处看了看,选中了一处比较满意的长眠之地。
叶述用剩余的银钱在山下的镇子上买了些挖掘的器具,以及一包桂花糕。
储物袋中还有一大块血月石,正可以用来躺进去,他这么想着,站在他挑选的风水宝地上,打开了油纸包,打算吃完桂花糕就开挖。
可就在此时,有什么飞快地冲到他眼前,直直撞了上来。
少女穿着一身挂满银饰的华美祭司长袍,提着过长的下摆,像只惊恐的鸟雀般,琳琅作响地撞入了他怀里。
“啪”的一声,油纸包掉落在地,桂花糕也滚了一地。
他有些难过地看着地上摔散的桂花糕,抬眼却见面前的少女并未站稳,她的衣袍并不合身,后退一步便踩上了过于冗长的后摆,身子一仰便要摔下去。
他连忙一把拉住了她,少女往前一倾,再度栽进了他怀里。
好温暖。他想。像是一捧春日里的暖阳洒在了身上。
他帮忙赶走了追逐她的山妖匪盗,还给她买了身新衣裳。
少女是只离家偷跑出来的小玄鸟,叽叽喳喳地喊着他“哥哥”,吵着要学他那“看穿表象的术法”。
叶述有几分恍惚,他想,自己好像暂时不能躺进墓里去了,又有了新的目标需要他去完成。
他看着眼前如春日般明媚的少女,认真道:“我会将你平安护送回家的。”
曾经很多时候,叶述觉得,漫长的生命是一道没有尽头的长河,而他则是一条绳结断裂的木舟,无法被系在任何岸边的桩上,只能随着河水不断漂流。
可他有些漂不下去了,晃晃悠悠打着转,将要沉入水底去。
却在下个瞬间,陡然碰上了岸边一株青绿抽芽的梨树,她在春光里费力地向着河面上伸长了枝叶,绊住了他的脚步。
殷梨天真烂漫,对人间的一切充满好奇,像是飞鸟被放出了关押已久的牢笼,像是花朵终于破蕾而出,在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里,一点一点绽放,盛开如霞。
她喜欢咸口的菜肴,不喜欢过分甜腻的糖水;她喜欢亮晶晶地发饰,不喜欢古朴厚重的摆件;她喜欢剧情跌宕精彩的探险故事,不喜欢酸涩苦情的才子佳人。
殷梨也有自己的烦恼。她会默默算着自己出来的时日,看着天边出神;她会羡慕御剑凌空、来去自如的剑修,羡慕行走天下、捉妖祛邪的除灵师。
可她不知道,叶述也很羡慕她。
从前在山中修墓的那些年岁,静下来的时候,他喜欢听鸟叫声。
只要天光亮起,鸟儿就会开始鸣唱,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停歇,即使朝生暮死,即使蜉蝣天地。
后来他遇见了殷梨,他喜欢听殷梨说话,喜欢她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絮絮叨叨。
他觉得,殷梨就是那鸟儿,不论人们是悲伤还是喜悦,觉得她是婉转还是聒噪,永远都在那里啼唱。
他好羡慕她。
后来,在终南山,落着绵绵细雨的竹林深处,当殷梨用沾着雨水的柔软唇瓣贴上他侧脸时,他没能克制住,松开竹伞,揽过少女吻了下去。
一万八千年来,他头一回想不考虑后果,头一回想遵从本心,头一回……想发疯。
他想不管不顾地带她离开,想让她实现那些仗剑江湖的梦,想让她不要回到那座会剥夺她光彩与歌喉的牢笼里。
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分明已绷到极致,岌岌可危,却始终无法断裂。
可幽都山是她的家啊。
他知道,即便再与自己到人间同游几百甚至几千年,她还是会一直默默算着出来的时日。
殷梨不是云上的飞鸟,她是风里的纸鸢,那根看不见的线一直牵绊在她身后,让她终其一生无法到达云端。
祭司的使命担负在她肩上,她终究还是会选择回去的,既然如此,那些话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她的悲戚罢了。
他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很多年后,在血月谷的日日夜夜,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他当初不顾后果地带她离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不是的。假使他带走了殷梨,以她的性子,也终有一日要回去,而到那时,她将面对的是化为一片焦土的幽都山,她会如何作想?
如何作想?大概会与他那年见到顾暄的尸体时一样吧。
愧疚之苦,太难熬了。叶述觉得,那种痛苦他来承受就够了,没必要让她也体会。
他有时候会想,殷梨现在在做什么呢?她的神魂应该已经修复了吧?大概在神界的某处正与她的族人一起吧。她过得开心吗?她还会不会想偷渡?还……记不记得自己?
这些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不论她神魂修复后还记不记得从前,他们此生恐怕都再难相见了。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同在人间的初见那般,她破开这方静如死水的天地,飞身越过低矮的草木与光秃秃的岩壁,一头撞在了出门查看的他怀中,像一笔明丽鲜艳的亮色重重涂抹在他这幅灰暗的画作上。
她看上去风尘仆仆,满身狼狈,眼神却亮得出奇。
从来明察善辨、见微知著的叶述,第一次对一个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迟疑着,久久不敢确定,他犹豫再三,最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问她姓名。
显然,她不记得自己了。
如今的殷梨,出身仙道名门,来去御剑而行,踏入尘世奔走,替人除邪灭祟,她过上了前一世最向往的生活。
他没忍住问出了口:“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她答:“虽然不甚满意,但我并不想改变现状。”
真好。他想,她不该被前尘诸事所打扰,哪怕不认识自己也无妨,他可以慢慢与她重新认识。
可就在叶述下定决心要将她与前事彻底割裂开时,殷梨却同他说,她一直在人间找寻父母踪迹,很想知道自己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他心里争斗了很久,始终没能作出决定,后来除夕夜在清霄山那晚,殷梨这一世的师父,柯六先生找他详谈。
他将殷梨的身世告诉了柯六先生。
柯六先生听完,沉默半晌说道:“阿梨敏锐得很,倘若有一日被她知晓了,你猜会如何?”
见叶述不答,柯六先生接着道:“当年我听说她准备下山做除灵师,想着除灵师奔波劳碌的,实在辛苦,于是费了好大的劲,弄来了仙盟给天璇的席位名额,骗她上了去仙盟的车队里,她却在中途得知了实情,一声不吭逃了,直接去到人间做了除灵师,此后五十年间都甚少回师门来。”
“阿梨这人,平生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
柯六先生仰头望着天,叹息一声,道:“你该告诉她,然后由她自己来选择过哪种生活。”
叶述静默良久,尔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此事我会再考虑的,还望六长老暂时替我保守她身世的秘密。”
柯六先生跳脚:“那你把这告诉我,不是将我拖下水了吗?!万一哪天她知道了,我岂不是跟你合起伙来瞒着她!到时候她几百年不回清霄山怎么办!”
叶述目光朝不远处的流水席上望去,殷梨正与几个同门好友言谈甚欢,还不时相互推搡大笑,那笑声轻快肆意,是她前世未曾有过的欢畅。
再等等吧,至少不该是现在。
叶述又想着,或许用不着自己特地将身世说与她听,她那么敏锐,到了无生界转上一圈,说不准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她的忧虑罢了。
这一耽搁,便耽搁进了冥界。
而就在冥界,他发现了一件事。
在清霄山第一眼见到舒暝时,叶述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之后同行去酆都,叶述觉得这人在刻意接近他们,定然有所图谋,可举止却总有莫名的熟悉感,让他频频想起顾暄来。
直到进了冥界,他才终于得以确认,舒暝就是顾暄无疑。
那么,顾暄设计将他从血月谷诱出来,却不对他加以报复,而是隐藏身份接近、混入队伍,其目的不言而喻。
——顾暄想回无生界去。
可他在往生界确实是死了,如今附身在原本躯体上行动,并不是活过来了,而是鬼修操控着一具尸体,他没有气息、没有脉搏,身体受了伤也无法修复,时日一长,还会出现溃烂。
想必正是发现了这一点,顾暄才会将原身装入冥界玉牌中保存,用借尸还魂另夺取一具新死、生气未断的身体便于行动。
顾暄自然是想用原本的身体回去的,可这种附身状态下启用无往法阵,相当于将神魂与尸体强行粘合到一起,即使去到了无生界,也还是一具没有气息与心跳的活尸,时日久了,还容易被无生界的天地法则觉察,降下雷劫来抹杀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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