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有秃顶摆手,满面红光叫她:“那个……小乔啊!你直接告诉我这玩意一年能赚多少钱?别的不用讲,我、我不关心啊哈哈哈哈哈!”
见多了之后,梨衫情绪愈发稳定,维持笑容,一板一眼教他投钱,投得多赚得多,先到先得,您看前两天那什么总在这儿,二话没说就砸了五百万呐。
饭局一如既往难熬,她陪着喝了几杯,更多的时间是在听人互相吹捧,平平淡淡的一天就这样结束,她出了酒店大厅,附近不好打车,她往旁边走,一个人走向黑漆漆的狭窄小胡同。
路上坑坑洼洼,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小步摸索着,突然,身后打过来一束强光,将一整条胡同照得跟白天似的,梨衫的影子被投到尽头的青瓦墙上,一颤一颤。
砂轮摩擦,打火机发出“咻”地一声,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乔梨衫。”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梨衫身体一颤,心跳快得要惊起一滩鸥鹭,紧了肩膀上的包,继续往前走。
“乔、梨、衫。”
再喊的这一声,已经带了点恼意。
梨衫顿时止住脚步,再也不敢迈一步。
她回眸,路口一辆黑色豪车,不偏不倚停在她身后。
裴聿南站在车前,一手插着兜,风吹起他的衣角,光影摇曳,衬得他身形高大挺拔,更加落拓不羁。
梨衫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的同时挂上笑脸:“好巧,裴总,您也是出来吃饭的?”
裴聿南没开口,他从不和她寒暄。
风在两人之间对流,吹散了夏天的最后一点尾气。
还是那个熟悉的角度。
梨衫个子将近一米七,和他站在一起时也显得小鸟依人,这个角度,微微一抬眸,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清晰突出的喉结。
往往,他低头一笑,她就跳上去勾住他的脖子。
裴聿南说:“你坐我的车走。”
梨衫下意识拒绝:“不用了,谢谢裴总,我打车就好。”
司机原舫打开后座车门,微微一点头,等着她上车。
梨衫最终还是上了车,朝着驾驶座报了个地名:“麻烦把我放在地铁口就好。”
她坐在后排,挨着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他的衣服。
裴聿南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翘着长腿,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梨衫上车之后,他也不挪动,她只能尽量挤着车门那边坐。
这车是一辆平行进口的黑色奔驰,隔音系统极佳,车窗封闭,外面噪音进不来,车厢内安静到压抑,两个人都不说话。
梨衫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突然收回光域的实验室?
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敢。
裴聿南做什么决定,什么时候轮到她过问了。
她安静坐着,只当是遇到多年不见的朋友,顺路载她一程。
她脸上眼里充满疲惫,重逢的欣喜也好,惊愕也好,愧疚也好,全都被工作和粥粥的病冲散,内心平静得像无风的丝绸湖面。
裴聿南偏头看她一眼,小小一个身影缩在角落,蓝色条纹衬衫,牛仔裤,俗不可耐的通勤包和运动鞋,分明是一下班就被拉去饭局,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脊背挺直,只看前方,眼角的余光都不偏离半分。
他开口,带着点轻蔑的嘲讽:“多年不见,还以为你混得多好。”
梨衫诚实回答:“还行,有吃有喝,工作也说得过去。”
话音落下后,车内愈发压抑,裴聿南声音平静,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我妈当初给了你不少钱吧,怎么,没当上阔太太?”
梨衫指尖颤了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碾了一道。
这么多年,他始终是这么想她的。
她沉默片刻,才勉强一笑:“那点钱哪里值得花,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裴总过习惯了贵公子日子,不知道我们普通人的难处。”
“这么说,突然回来也是缺钱?”裴聿南说:“都求到我身上了,看来难处不小。”
梨衫在黑暗中开口:“如果我说缺钱,您会注资给‘北极星’吗?”
沉默两秒,他嗤笑一声,“你不会还觉得,我对你旧情难忘吧?”
“那倒没有。”梨衫立刻说,“您是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裴聿南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红灯前,趁着等车间隙,他摸到前面的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顺便降下半截车窗。
猎猎晚风吹进来,吹到后座,迷了梨衫的双眼,她眉毛蹙起,手指虚掩着鼻子。
刚才那几杯酒喝得太猛,这时候回过味来,梨衫胃里翻江倒海,又热又辣,像一路烧到胃里,她酒量一般,已经是强撑着。
烟味在车内迅速蔓延,梨衫紧紧抿着唇,生怕哪一秒会吐出来,裴聿南爱车如命,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吐在他的车上。
况且,他本就对她有意见,她不敢再得罪他。
“都混到总监的位置了,还闻不了烟味?”裴聿南语气夹杂着一丝嘲讽。
“人天生闻不了难闻的味道,不管总监还是总裁,都一样。”
“这么矫情,以后找男朋友怎么办,专找不抽烟的?那你可有的挑了。”
“没什么好挑的,又不是年轻的时候。”梨衫面色如常,“年纪到了就早点找人结婚了,总不能一直吊死在不合适的人身上。”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裴聿南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梨衫淡淡道:“您过奖了,吃了亏,总要有长进,不然那些罪都白受了。”
两个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平静,朋友似的聊天,谁也没有疾言厉色。
如今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不得不让人唏嘘。
梨衫想起邮件的事,还是打算低头认个错:“之前我发错了邮件,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谁知裴聿南问道:“什么邮件?”
梨衫愣了下,难道他没收到?
可邮箱显示已读啊。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缓缓开口:“工作邮件都是原舫看的,你有事?”
梨衫瞬间松了一口气,这样再好不过,看来,那封邮件多半是被当成垃圾邮件处理了。
她摇头:“没事。”
既然没收到邮件,那他和光域的合作,就是公事公办了,南源这么大的集团,看不上光域很正常。
情理之中的事,可不知为何,梨衫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顾霖之。
顾霖之是她大学的校友,也是京市本地的公子哥,家里做医疗器械,他在医院有人脉,很多梨衫根本挂不到的号,都是他想办法托关系排进去的,这段时间粥粥住院,多亏他帮忙联系医生,跑手续。
她直觉是粥粥手术的事有了进展,犹豫几秒,还是在车里接了起来。
顾霖之语气欣喜:“上次你托我联系的那个教授同意给粥粥安排检查了,他回去后和几位专家一起讨论了粥粥的病情,觉得这次手术可实施性非常大!”
“真的?!”梨衫难掩激动,惊喜的消息将她砸得晕晕乎乎,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太好了!”
顾霖之就沉着得多,“对了,你得赶紧去和医生商量一下,最好这几天给粥粥安排个全套检查,看看还有哪些指标没达到,还有,近期她的所有的诊断书病历你也和医生要来发我一份,我给教授详细看看。”
“好、好!我马上准备,多亏了你,真的感谢……”
简单讲了几句,梨衫激动的心绪还没平静,一天的疲惫在此刻被冲刷干净,欣喜盖过了醉酒的反胃感。
电话那边,顾霖之问她在哪。
梨衫看了看窗外,“我在回家的路上,明天吧,我去找你。”
顾霖之欣然答应,问候几句之后挂断。
太好了。
这通电话仿佛一束光,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大海,给她点亮一盏灯塔,粥粥的病,又多了一分希望。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手心薄薄一层汗。
开车的原舫察觉车里氛围说不出的怪异,往后视镜一看,果然,男人的脸上寒霜密布。
“停车。”裴聿南偏头看她,冰冷阴沉一句:“你不下车还等什么?”
梨衫看过去。
四周零星挂着几盏路灯,要亮不亮,空旷黑暗,远处的地铁口亮着微微弱光。
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但她没介意,胃里翻腾不止,又酸又疼,再坐下去,指不定哪一秒就会吐在车上。
临走前,她还特意挤出笑容,客气道:“裴总,今天麻烦您了。”
裴聿南升起车窗,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看着车子远去,成为视野中一个渺小黑点,转头,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棵树下弯腰吐了起来。
随身没带水,她狼狈地扎起头发,用纸巾擦掉嘴边和手上的呕吐物,胃依旧不舒服,层层恶心与疼痛交织着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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