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关门后, 依旧心神不宁。
她猜不透裴鹤为何去而复返,又为何一言不发,却隐隐觉得,这定与姬玄月脱不了干系。
此刻她恨不能立刻赶回县上当面问个清楚, 可祖母这边又实在脱不开身。
思量许久, 她到底还是捺住了性子。
姬玄月说过会来的, 他既说了, 就一定会来的。
如此忐忑地熬过了一整日,晚间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雨幕中那颗硕大的黑色蛇头, 一会儿是姬玄月那双在晚霞里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眼睛。
两颗眼睛, 一双竖瞳,一双温润, 却在她脑海中不停地交错、重叠,最后竟恍惚变成了同一双。
她用力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直到后半夜倦意才终于漫上来, 将那些混乱的画面一并吞没。
呼吸方平稳下来,一条细小的黑蛇便从床尾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
不过小指粗细,一尺多长,通体玄黑,唯有那双金色竖瞳, 在暗夜里莹莹生辉。
小蛇无声地游过被褥,蜿蜒而上, 最终停在她隔着锦被微微起伏的心口处,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素玉。
片刻后,它蛇信轻轻探出,在她睡梦中仍紧紧蹙着的眉心上舔了舔。
又过了一小会儿, 它转而爬上枕头,将自己盘成小小一团,安安稳稳地窝进了她的肩窝里。
-
素玉因着心中有事,第二日也醒得很早。
祖母还没起身,她闲来无事,又不想让自己有空暇去胡思乱想,便挽起袖子在院子里拔草。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她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扯着,脑子里却全是在想姬玄月。
他昨夜究竟去了哪里?商行的事处理完了吗?他什么时候来接她?
裴鹤说的那些话她不信,可她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她心不在焉地摸索着草丛深处,指尖忽然触到一截冰凉滑腻的东西。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正被她握在掌心里。
小指粗细,一尺多长,黑不溜秋的身体在晨光下泛着粼粼光泽。
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将手中的东西甩了出去。
那小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嘭地一声砸在墙角,顿时缩成一团,没了动静。
“夫人小心!”
仆妇听见动静,操起锄头就往这边赶来。
眼看那锄头就要朝墙角砸下去,那小蛇却只是砸得晕乎乎般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连躲都未曾躲一下。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蜷在墙角,像是认了命。
素玉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山雨中,那条盘踞在山石间的巨大黑蟒。
它那时也是用这样一双金色的竖瞳望着她,可里面全无凶性。
“等等。”她伸手拦住了仆妇。
仆妇高举的锄头顿在半空,满脸错愕:“夫人?这蛇虽小,可万一有毒——”
“不是毒蛇。”
素玉在山中采了十几年药,有毒无毒她还是分得清的。
眼前这条又瘦又小还没她小臂长的蛇,大概率只是一只无毒的幼崽,也不知是从哪里爬进院子来的。
素玉蹲下身,朝墙角伸出手去,精准地捏住了那小蛇的两腮。
指尖只稍稍用力,便将它捏得张开了口。
几颗牙都还钝钝的,明显是条幼崽。
“夫人,”仆妇看着她手里那条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还是有些怕,“还是扔出去吧,免得吓着老太太。”
话音方落,那条小黑蛇细长的尾巴便卷了上来,缓缓缠住了素玉的手腕。
力道不松不紧,尾尖却在她腕上轻轻晃着,像小狗在摇尾巴。
“这……”
仆妇看得一脸呆滞。
“这蛇怎么跟狗似的摇尾巴?”
素玉还捏着小蛇的两颊,她盯着那摇来摇去的尾巴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拿个竹篮来吧,我把它装进去。”
仆妇应了声,很快取来一只竹篮。
素玉将小蛇轻轻放了进去,那蛇盘在篮底,也不挣扎逃跑,只是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团,从竹篮的缝隙里望着她。
仆妇看了会儿稀奇,也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素玉将竹篮拎起来,搁在廊下那片晒得到太阳的地方,低头看了它一眼,又弯腰继续拔她的草。
姬玄月妖气还在外泄,以至于他没办法维持原身。
他干脆化成了他最年幼时的形态,原本想着只待在素玉身边护着她安危就行。
可他躲在草丛里,看着素玉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还是忍不住从叶底探出尾巴尖,缠住了她垂落的手指。
他知道裴鹤定是同她说了什么,也从仆妇的闲聊口中得知了陈氏的梦境。
按理说他的身份已濒临暴露,此时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他还是不愿。
不管是独自离开,还是彻底暴露后将素玉强行带走。
他以前从没想过若暴露身份了会怎么样,可现在他居然有些害怕起来,怕素玉会用那种看异类且畏惧的眼神看他。
且再等等,裴鹤既然没有当场捉拿他,自然是去寻暗中那只妖物的踪迹去了。
或许一切都会顺利,裴鹤抓住妖物,素玉从他的原身开始接受,不至于突然面对那个可能让人承受的真相。
更不提还有素玉也即将暴露的妖身。他不能离开,必须得守着。
他这样想着,在素玉再次侧头看过来时,又摇了摇尾巴。
-
因为顾忌祖母对蛇的恐惧,素玉没将这小东西的存在告诉她。
等夜深了,祖母沉沉睡去,她才回房从墙角提出那只竹篮。
篮子里,细小的黑蛇依旧安静地蜷着,听见她的动静便昂起小小的蛇头,又软又粉的信子轻快地嘶了两下,与她安静地对视。
素玉一时怀疑这蛇是不是成了精。
老老实实待在篮子里也不跑,每回看见她便会抬起头,尾巴尖尖还在小幅地摇晃。
她犹豫着探出手指,小黑蛇立即乖巧地缠绕上来,冰凉顺滑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稳稳地挂在了她的手腕上。
“你下去。”
她皱了皱眉。可小黑蛇并没有离开,反倒将首尾相连,在她腕上圈成一个环,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大约是听不懂话的,只是巧合遇见一条粘人的幼蛇罢了。
可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她又莫名想起山里的那条黑色巨蟒。
还有姬玄月在某些昏暗烛光下朝她望来时,眼底那两点浅淡的金芒。
素玉将这莫名其妙的联想从脑海中甩开,将小黑蛇从腕上轻轻抓下来,重新放回竹篮里。
她不想再等了,祖母已经安好,明早她便回县里去。
她得亲眼看到姬玄月,才能安心。
吹灭蜡烛,素玉躺回了榻上。
黑暗中,竹篮里那双金色的竖瞳眨了眨。
在她呼吸平稳沉入梦乡后,同昨夜一样无声游上榻,将自己盘成小小一团,窝进了她温暖的肩窝里。
-
天色将明未明,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踏着晨雾疾驰而来,为首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眉目冷硬,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旁还别着一枚铜制的令牌。
他勒马停在灵音村村口:“是这里吗?”
“回梁大人,正是灵音村。”身后一人低声应道。
“全体下马,潜伏进村。动静务必要小,莫惊动村民。”
“是。”
众人应声,齐齐落地,牵马隐入道旁树丛。
梁展按着剑柄,立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面色未变,心中却在思索昨日傍晚收到的密信。
信上称青阳县有大妖作祟,裴鹤分明已发现妖物踪迹,不仅不除,还有意包庇,居心叵测。
信上恳请另派人手,暗中查办。
裴鹤。
梁展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自从裴鹤入了伏妖司,他梁展在司中便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司内数他资历最老,功劳最厚,所有人都说下一任司正之位非他莫属。
可偏偏冒出个裴鹤,剑术卓绝,连破数桩大案,短短几年便声势直逼而上。
如今司中上下提起裴鹤,无人不敬三分,倒把他这个老人衬得黯淡无光。
若此番密信所报属实……包庇妖物,那就是自毁前程。
思及此处,他沉声低喝:“走。”
众人应声,悄无声息没入村中。
-
姬玄月早就察觉到了院外的动静。
那些人脚步沉稳,训练有素,一听就知道是伏妖卫。
他从素玉肩窝处缓缓抬起头来,素玉还在睡着,她似乎在梦中也睡得不太安逸,眉头还皱着。
小黑蛇的信子在素玉眉间又舔了舔,这才无声无息滑下床榻,从门缝中游了出去。
门外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姬玄月也显成了人身蛇尾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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