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抬头看向前方，那个单枪匹马的姑娘，已经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并且还在匀速远去。


    周峰心里直犯嘀咕。


    这体能，真牛。


    “峰哥，你看前面那妹子，还是不是人啊？”一个队员忍不住吐槽，“她还提着个箱子呢，怎么跟逛街一样轻松？”


    “估计是本地人，习惯了吧。”


    “本地人提着保温箱上雪山？我怎么觉得她是来野餐的？等会儿不会掏出一块桌布铺地上吧？”


    队伍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周峰却笑不出来。


    他干这行快十年了，见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但他从没见过像盛时安这样的。


    她的装备是顶级的，走路的姿态是专业的，可她手里的保温箱又透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业余。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空气越来越稀薄，太阳升起来了，但紫外线烤在身上，风却依旧刺骨。


    商业团的速度慢了下来，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队伍里那个最先喊累的眼镜男，嘴唇已经有些发紫，出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


    “全体休息十五分钟！”


    周峰当机立断，找了个背风的缓坡下令。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卸下背包，瘫坐在地上。


    有人拿出氧气瓶吸了两口，有人拿出巧克力补充能量。


    “那妹子人呢？”


    有人四下张望。


    “早没影了，估计走到前面哪个休息站了吧。”


    “我赌她那个箱子已经扔了。”


    周峰喝了口热水，目光越过山脊，搜寻着那个身影。


    果然，在大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平台，他看到了那个蓝色的保温箱，像一颗蓝宝石，在灰褐色的山石间格外显眼。


    而箱子旁边，那道身影正安静地坐着，眺望远处的雪峰，姿态闲适。


    她居然真的提着箱子走到了那里。


    周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震惊，也是好奇。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前进。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那处平台时，盛时安已经站起身，准备继续出发了。


    她看到一行人狼狈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拎起箱子，继续向上走去。


    从头到尾，脸不红，气不喘。


    队伍里彻底没人开玩笑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当海拔超过四千五百米，连周峰都感觉到了胸闷和头痛。


    队伍里一个叫小雅的年轻女孩，情况最严重，她脸色苍白如纸，捂着嘴干呕，整个人摇摇欲坠。


    “停下，不能再走了。”周峰扶住她，表情严肃，“你高反太严重了，准备下撤。”


    “我……我还能坚持……”


    小雅的声音微弱，身体却冷得直发抖。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周峰语气严厉，环顾四周，想找一个绝对避风的地方让她先缓一缓。


    就在这时，一股奇特的香气，顺着凛冽的山风，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子里。


    那是一股油脂被烧得滚烫，与某种香料混合后迸发出的香气。


    带着孜然和辣椒的干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肉脂味，冲破了高原凛冽的寒风，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在这片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氧气稀薄到让人胸闷头痛的雪山上，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


    正扶着小雅的领队周峰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不是错觉。


    队伍里其他人也闻到了，一个个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


    “什么味儿啊？”


    “好香……我怎么闻着像烧烤？”


    “幻觉吧？高反出现的嗅觉幻觉？”一个队员不太确定地说。


    可那香味却越来越清晰，烧着他们空空如也的胃和疲惫的神经。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个高反最严重的小雅。


    她本来正趴在周峰手臂上干呕，闻到这股味道，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呕吐的欲望。


    她抬起苍白的脸，迷茫地循着风向看去，眼神里透出一丝本能的渴望。


    “走，过去看看。”周峰当机立断。


    一行人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新的动力，互相搀扶着，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艰难地挪了过去。


    绕过一道被冰雪覆盖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让整个队伍都石化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块相对平坦的避风平台上，那个他们以为早就把箱子扔了的姑娘，正安然地坐在一个折叠小马扎上。


    在她面前，一个造型奇特的便携灶具正无声地工作着，上面架着一口小小的平底锅，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而她身旁的蓝色保温箱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淀粉肠。


    此刻，她正用一根竹签穿起一根划好了花刀的淀粉肠，熟练地放进油锅里。淀粉肠在滚油中逐渐膨胀，切开的刀口翻卷开来，炸成一朵朵诱人的焦黄色花朵。


    她捞起一根炸好的，在旁边的调料罐里刷上一层红亮的酱汁，再撒上一把混合了孜然和辣椒的粉末。


    那股要人命的香气，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在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雪山之巅，在连绵的雪峰和凛冽的寒风背景下，一个装备顶级的漂亮姑娘，正在气定神闲地炸淀粉肠。


    这画面过于魔幻，以至于队伍里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寒冷，忘了高反带来的头痛欲裂。


    之前那个开玩笑说她来野餐的队员，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第281章 两块钱一根


    周峰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冻住了，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眼前这过于离谱的画面。


    他带队十年，见过在雪山上煮泡面的，见过啃自热饭的，甚至见过用雪水煮咖啡的。


    但他从没见过，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如此气定神闲、姿态优雅地——炸淀粉肠。


    那口小锅，那个灶具，还有那个蓝色保温箱，此刻在他眼里，都透着一股神秘而强大的气息。


    队伍里的人也都傻了，一个个张着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头痛欲裂的高原反应。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在油锅里翻滚、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淀粉肠，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香，太香了。


    在这片荒芜冰冷的雪山上，这种充满了油脂和烟火气的味道，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高反最严重的小雅，扶着周峰的手臂，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朝前挪了一小步，眼睛里是本能的渴望。


    她的动作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那个……你好……”之前说盛时安是愣头青的那个队员，此刻声音都有些发飘，“你这个卖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盛时安。


    盛时安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了看这群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活像一群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的登山客，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用竹签夹起一根刚出锅的淀粉肠，刷上酱，撒上料，香气瞬间又浓郁了一个层次。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周峰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恢复专业领队的镇定，他走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沙哑：“怎么卖？”


    他已经做好了被痛宰一刀的准备。在这种地方，别说一根淀粉肠，就是一口热水，卖一百块钱都天经地义。


    盛时安把刚做好的那根放到旁边的小盘子里，淡淡地报出价格。


    “两块一根。”


    “……什么？”周峰怀疑自己高反严重，出现了幻听。


    “两块？”小雅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两块钱，在山下的小摊上，也不会比它更便宜。


    可这里是四姑娘山，是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


    盛时安看他们一个个呆若木鸡的样子，以为他们不方便，便又补充了一句：“没有现金或者手机没信号也没关系。”


    她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个空矿泉水瓶和一支笔。


    “可以赊账，留个名字和电话就行。”


    整个登山队，彻底石化。


    赊账？


    在雪山上卖两块钱一根的炸淀粉肠，还支持赊账？


    这姑娘是来扶贫的吗？还是说，他们其实已经高反严重到集体升天，这是天堂的福利站？


    “我我我，我要一根！”


    小雅第一个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她现在只想把那根热乎乎的烤肠塞进嘴里。


    “我也要！给我来两根！”


    “还有我，两根！不，五根！”


    队伍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朝着盛时安涌了过去，生怕晚一秒这海市蜃楼般的摊子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