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奉御撇撇嘴:“小人也是上当受骗了呀!这淫·妇爱慕虚荣,受不住冷清,还想跟她姐姐一道继续做窑姐儿呢。人道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寻常民间人家谁不打老婆?不打不成样呢!”
金不换的面皮气得涨红,待要说话,周玉臣却按住他的手:
“与案情无关,这段不用记。”
金不换心下一冷。
这位刚上任不到一年的司正官,果然一心一意只想攀附太子爷。那小女孩分明是被强娶的,她却不让自己记录在案,摆明了是要给孙奉御留一条活路!
见此情形,孙奉御也彻底放松下来,笑道:“司正还跟小人打哑迷呢!嗨,小人都明白了。”
周玉臣也不问他明白了什么,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腊月二十五娶妻,正月初三又在陪媳妇,再加上初一十五上香。孙奉御,这不只是一个月出宫两次吧?”
孙奉御语塞,仍有些犹豫不决:“这……私事是私事,公事归公事嘛。”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朱麟在收拾碗筷了。
不知为何,所有的碗碟都撤下去了,唯独那一块生肉留了下来。
周玉臣的视线也落在生肉上,她平声静气道:“这是另一位贵人让咱家送给你的。他说你有心疾,怕你受不住风寒。”
砰!
孙奉御一把将碗掼在地上,血糊糊的肉块在墙上砸出一连串的血点!
自己患有心疾一事,才刚刚确诊,除了五皇子和德妃就没人知道。
孙奉御阴沉着脸,恶狠狠道:“说什么[臣事君以忠]?还得先有[君使臣以礼]呢!老子替他做了这么多事,他不想着捞我就算了,还想要我命!”
金不换脸色微变。
周玉臣却像是没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言辞,敲了敲桌案:“所以你多次外出,到底是私自出宫,还是另有命令?”
“回周司正,小人虽是私自出宫,却也是担着贵人的差使出去的!”
孙奉御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太子爷前日得了一对百年白玉龟,要在元宵佳节献与圣驾。五殿下探得消息,五皇子命小人也弄了一对羊脂玉龟。”
“你是说,五殿下要以死物,替活物?”周玉臣逼问道:“可东宫戒备森严,难不成五皇子还能买通太子身边的人?”
孙奉御摆摆手道:“那倒不是!”
极度的疲惫,催化了极端的愤怒。他开始还有些犹豫,后面越说越利落:
“五殿下让人在龟腹上,刻了[青宫有德,当承大宝]的八字谶言。眼下就埋在三清观里,只待太子献瑞时,一道挖出来!”
金不换一听脸色大变。
东方属木,于色为青。青宫,代指太子的居所。
须知,太子和关贵妃之所以有今天,另有一番故事。在太子还只是二皇子的时候,关贵妃也只是个小贵人。那时,皇帝的嬖宠有淑妃、贤妻有皇后。
淑妃生皇长子,出生即封卫王,又抚养了丧母的四皇子。
皇后有嫡出的三皇子,虽然年幼,但样貌最肖皇帝,深惬帝意。
宠妃和贤后齐全,压根就没有关贵人什么事,二皇子也只是个不受关注的皇子。
直到皇帝北狩,朝野动荡。
皇后一边派遣使者与北虏交涉,商榷条约;一边立三皇子为储,卫王协同监国,让北虏无可要挟。
司礼监周炳与首辅闻人决内外相合、表里夹辅,共同稳定朝局。
而关氏在后宫哭得病到,不肯进荤腥,直至皇帝归来。
如今已是天授二十二年了。卫王、三皇子、淑妃故去多年,闻人决被罢,周炳失宠,皇后病重不理事……
但凡是沾过权柄的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现在皇帝<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体欠安,朝局由太子暂为摄政,可皇帝只是欠安不是病重!况且,这位君父一向迷信道术,如果三清观的玉龟,和太子献上的祥瑞一道出来,你让君父怎么想?
良久,周玉臣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记下来了吗?”
金不换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艰难道:“都记下来了。”
“抄一份送去东宫,你亲自送。”周玉臣又道。
金不换刚想说这供词还没有签字画押,但是一看周玉臣的眼神,他便打住了话头。
孙奉御听到这,悬着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不多时,审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朱麟打开门听了几句,对周玉臣道:“太子爷的人来了,说是现在就要提人。”
孙奉御一时亢奋不已,一时又觉得有些古怪,这金不换才刚走,怎么太子就派人来了?
周玉臣颔首道:“告诉他们稍等片刻,还有,让老黄过来。”
朱麟也点头去了。
现在,审问室里只剩下周玉臣、孙奉御二人。
孙奉御呵着笑脸,谄媚道:“司正年轻有为,小人们还在揣测您如何不在东宫效力呢,原来您早就是太子爷的人了。”
这是一句没话找话的阿谀,也是一句试探。
熟料,周玉臣浮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反问道:“你有母亲吗?”
孙奉御一怔。
周玉臣又自言自语道:“自然有,没有母亲就没有你,我也一样。母亲曾告诉我:[当你感觉某些人是暴徒的时候,在射杀之前,要先鸣枪警告]。老实说,这话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母亲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所以——”
“孙奉御,你想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
注意,这有个作者,正在努力往你手心里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孔子·《论语》
第3章
孙奉御大惊!
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从刑讯椅上跳起来,朝着周玉臣的脸上送去一拳。
在孙奉御看来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毫无可取之处,就像他殴打过的那些女人一样三两下就能被干翻在地,变成一条只能喘息的死狗。
熟料周玉臣一个侧闪,刚好错开了那只沉甸甸的拳头,并顺势扣住孙奉御的手腕!不等对方反应,周玉臣的另一只手握拳,猛烈掼击孙奉御的耳朵,强大的冲击力,顿时让他眼前一晕!
孙奉御挣扎道:“……你、你是五皇子的人?”
只见周玉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惋惜地摇头:“答错了,不过我这人心善,可以把真话告诉你——”
“我的雇主叫顾翠儿。”
孙奉御瞪大了眼睛,急切道:“顾翠儿?!那就是一个出来卖的淫·妇,她除了个身子还能给你什么?好!就算你疯了要帮那个臭娘们,可如果我死了,谁来给太子爷作证?别忘了,刚才那份供词,老子还没有签字画押!”
周玉臣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看来死者很固执啊,只能手动说服了。”
这是孙奉御能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周玉臣双手成杯状,再次拍击他的双耳!这在特种兵训练中,称之为“双峰贯耳”,是极具摧毁力的杀招。不但能击穿对方的耳膜,导致对方失聪晕眩,甚至还能即刻让对方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更可怕的是,由于是耳膜出血,出血量几乎细微得难以察觉。从外表看来,你几乎看不出这个人曾经受过伤。
只听“嗬嗬”的粗重喘气声,孙奉御的四肢不断抽搐,眼白向上翻起。
口中还哀求道:“饶我…一命…我……能帮……太子……”
老黄进来时看见的景象,就是孙奉御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周玉臣则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双手。
她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你运道好,咱家特意把这个机会留给你。”
咕咚!
老黄猛地吞了口唾沫:“……司正这是?”
周玉臣指着地上的绳索,那正是之前用来捆孙奉御的绳子,语气轻松:
“孙奉御想开了,准备畏罪投缳,你去帮帮他。”
老黄呼吸急促起来,犹豫道:“小、小人来动手?”
周玉臣轻轻“啧”了一声,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吃了五皇子多少好处?真以为把东西送回去就完事了?麻溜点,太子爷的人已经在外面了。”
老黄这才大梦初醒,赶忙上前来。
这厢。
纪察司的厅堂里,众人噤若寒蝉。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知恩本人,正端坐在上首,眼珠嘲弄地看着众人。
王知恩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像是被岁月一下子从青年时期推进了暮年。因此哪怕身躯已经变得肥胖臃肿,面孔已经变得苍白而空洞,却仍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愤怒。
他的目光像阴暗中的蛇,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爬过,眼神里始终带着厌恶;喉咙则永远裹着一团痰液,含糊得让人不得不竖起耳朵,去猜其中的话意:
“孙奉御这案子,你们纪察司要审到猴年马月?”
“是不会审,还是不想审?”
众人垂头不敢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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