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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21页

第21页

    “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是蔑国人?捕鱼人?还是一窝蜂?”


    “是一把刀。”


    听到这,周炳突然深吸了口气,双眼就像凝固了那样一眨也不眨,脸上的怒气彻底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周玉臣却如遭雷殛!


    她倏地站起来,望向楼下。


    方才对话的那几个人,个个是两根脖筋顶着一只脑袋,颧骨高耸,双颊凹陷,凸硕的眼珠子陷在深深的眼眶里,目光麻木得不像活人。全然似个薄皮包着的人骨架子。


    周玉臣不由得心里一惊!除了刚刚说话的木讷女人,楼下几乎没有女人和小孩,他们去哪了?燕州坚壁清野,流民一路不仅没有粮食,更有盗贼百万。


    ——死者又岂止冻毙的四十一人?


    周玉臣不由暗道:我自视清高,既瞧不起那些王孙贵族,又恨他们庸陋不职、虚伪可笑。


    可我和这些蠢货又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站在岸上,干看而已!


    如此蝇营狗苟、猥伪伧俗,捏着草芥一般的官衔,竟自得自满……如此愚恶的傲气,要来何用?便是要杀头,也该是为家国而死!为楼下的这些人,为大梁的万万人而死!


    两下俱是沉默,直到跑堂端着茶饭上来。


    周玉臣叫住跑堂,从袖里取出一囊碎银子:“小哥,请帮我把钱派给楼下的乡亲,那位大婶多给些。另外告诉他们,金鱼胡同正在招工。”


    待跑堂走后,周炳板着脸道:“四皇子图纸都定了,费用不好改。你把这些人拢过去也没用。”


    周玉臣替他添饭,道:“既是物资匮乏,物价提升很应当吧?加上雨水繁多,有火耗折损也很正常,是不是?干爹勿要忧心,我只需把人数实填便是。”


    周炳取了一块云英面,用匕首切作片,替周玉臣码在盘中。那云英面乃是用莲藕、菱角、芋头、荸荠、鸡头米、百合混着净肉一道蒸成,再搅着蜜糖一块儿捣碎,冷却成团切着吃。是周玉臣的挚爱。


    周炳手上轻柔,嘴里仍是冷冰冰:“混账东西,这两年真是纵得你无法无边了!好生留神,别哪日轮到你吃水火棍。”


    周玉臣捏着筷子,低头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干爹,我今日……”


    就在她准备将贵妃一事说出时,突然,只听窗外一声惊叫:


    “那绣楼上怎么站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1、陈毓川的原型是陈亮,“义利双行,王霸并用”来自他。2、“才太高、气太锐,论太险、迹太露”原文来自朱熹评陈亮。3、“大姐你家是哪的?……”异乡人的对话,仿写自雨果的《九三》结尾。


    第19章


    周玉臣连忙从窗户探去。


    只见正对的绣楼上,站着一个全身缟素的青年妇人。她面容秀丽,身姿柔弱,额上束着孝带。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妇人身后是一群乌泱泱的婆子宦官,周玉臣眼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贵妃身边的宫女明月!


    看来这是关家的仆从。


    想起在披香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周玉臣暗生疑惑——


    莫非是张夫人一心守寡,贵妃怜惜幼妹,想劝她改嫁或回家?但张夫人不愿意?


    关家人被各种杂物堵在了楼梯口,一件件都是大家具,不知要耗费多少气力才能搬过来。可见始作俑者之决心。


    眼见情势危急,明月不顾众人在场,提声劝道:


    “张夫人,下来罢!贵妃娘娘也是为了你好呀!纵是您不愿意,也可再做商量啊!”


    围观的街坊路人,交头接耳道:“这不是张瞻的媳妇吗?”


    “听说她和张瞻感情不好,两个人常常又吵又闹。”


    “我也听得人这般说将来,未知真实。”


    “那是宫里的贵人吗?莫非是贵妃娘娘要劝她改嫁?”


    “虽说张家现在遭了难,可张瞻到底才死不久,好歹过了三年之丧,再议婚嫁呀。”


    一时众说纷纭。


    绣楼上的妇人,无视了明月的劝谏。她直对楼下的看客道:


    “我乃关氏女关有情!”


    “户部给事中张瞻是我的夫婿,我讨厌他,他也讨厌我,我们互相视若仇雠。”


    众人叹道:“果真如此,夫妻不和呀!”


    说到这,关有情陡然拔高声音:“——但我却要作证,张瞻死谏是为了家国!而非沽名钓誉!”


    关有情将怀中的纸张,一把把洒向人群,她遽然怒泪:


    “潘仲瑛、李兰刚刚伏阙上书,现在,锦衣卫就以张瞻同党的名义,恣意逮捕!乡亲们,张瞻进谏错了吗?秀才们上书错了吗?七年前我们失了海洲、蔡州,今日朝廷又要割让云州,明日若虏骑南下……敢问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还剩几州?!”


    “我们的大梁呢?!那个四海归心的大梁呢?!——它已经死了吗?!”


    随着漫天的纸张纷飞,众人哗然!


    他们纷纷去捡那纸张。白纸黑字,好似一场黑白不分的席天大雪!


    关家仆从急了,索性攀过杂物,要强行把关有情绑下来。


    关有情冷笑一声,两只脚都踩在了栏杆上,抱住柱子:


    “沈扩在燕州杀北虏,朝廷却将他视作贼寇!乡亲们,若是姐妹兄弟替你们赶跑外敌,你可愿给他们一碗饭?可愿意给他们一件衣?而朝廷,却派剿匪的将军,给了他们背后一刀!”


    楼梯口的杂物彻底被清理。


    关家仆从再也等不住,他们蜂拥而上,几个内官甚至上前要去抱关有情!


    关有情利落地避开,她整个人悬挂在楼外,哈哈大笑:


    “关家怕我这个张夫人连累他们,想用我换一座贞节牌坊。做他的春秋大梦,什么劳什子的节妇,我不要!莫说我不爱张瞻,便是我爱他,也绝不殉节!所以啊诸位——”


    她松开双手,直直向下坠去:


    “——关有情今日死,只为殉国!”


    众人发出惊呼!


    只听“咚”地一声!关有情如折断翅膀的鸟儿,坠委在地!


    此后再无一声。


    可无数道声音,却如幻听般在耳边回响。叫人不由得怀疑:人的性命竟是这般的轻飘飘、静悄悄,又是这般的沉甸甸、轰隆隆!


    不过转瞬间,整个街道安静了。


    周炳倏地起身!


    他想下楼,可身体却摇摇欲坠,一双脚竟似融化的软蜡,最后贴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时,周玉臣止住他,轻轻摇头:“此事干爹不便出面,还是我来吧。”


    说罢,她抓起披风直奔而下。


    远远地只见一滩赤色暗红,染透了白色丧服。


    关有情的脸容白净得好似天上雪,神情平和,只有一双涣散的眼珠仍固执地盯着苍天。


    周玉臣不敢直视那双眼睛,胸膛中那一团的肉糜,此时尽数化为齑粉,正顺着血液溃散。


    因为曾努力心硬过,所以这齑粉也带着细碎棱角——割得她全身疼痛难忍!


    周玉臣将披风轻轻覆在关有情的身上。另一双手慢了半步,她抬起眼,看见了闻人鹤。


    周玉臣知道他一向厌恶宦官,因而微微顿住。


    闻人鹤也愣住,他似乎也没想到,第一个出现的竟然是周玉臣。


    就在此时。十几个锦衣卫穿过人群,个个俱是气势跋扈。


    为首的汉子穿着蓝色曳撒,胸带虎彪,汉子喝道:


    “刚才谁碰了这些纸?我数三声,全部交出来,否则以乱党定罪!”


    锦衣卫的威名,在大梁何人不知?


    他们上通圣意,不受约束,可绕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等司法衙门,直接对任何人定罪。


    锦衣卫的镇抚司,又有诸多刑罪之法,惨无人道。


    如“刷洗”者,用滚水浇烫犯人,再用铁刷子梳刷;又如“弹琵琶”者,以尖刀入腹,在肋骨上来回刮磨;还有“站重枷”、“贴加官”、“钉指、“脑箍””等等刑罚……血腥残酷,好不吓人!


    如果被抓进去了,达官贵人都得去半条命,何况平民百姓?


    “一!”


    围观的商贩走卒,多数不识字,但他们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张。


    “二!”


    几个读懂了纸上内容的书生,惶恐犹豫着,将纸揉成一团,悄悄丢在泥水里。


    “三!”


    而燕云的异乡人,他们沉默着,捡起了更多的纸张!


    见此情形,汉子抚弄着腰间的绣春刀,冷然道:


    “我是真的讨厌血啊,为什么非得逼我呢?都抓起来!”


    闻人鹤上前一步,冷笑道:


    “阁下何人?以何罪名缉捕百姓?”


    那汉子挑眉回视,见闻人鹤身穿朱袍、腰跨金鱼,既知他也是官身。


    汉子道:“在下锦衣卫百户孟宪,阁下既也是朝官,为何干扰我等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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