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观澜江的腥潮味,在这待了许多天,何弥始终是不习惯。
“潘将军。”
何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江潮声中,异常的平稳轻松:
“我带着禁卫军的番号,也略能糊弄一二。届时,如虏人夹攻七宝山……请容许我为先锋,为李将军助力。”
作者有话说:
何弥很像我。我曾经写了这么一段话: “你知道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即便你从来不曾说出口,但是在家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中,在朋友谨慎措辞的讨论中,在同行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你会知道你在后悔。即便你不曾说出口,你那么抗拒那张办公桌,但是在梦里,在你唯一能睡踏实的梦里,你又回到了桌子的面前。” “你会憎恨你自己做这样的梦。即便你依然没有回头。但是你的潜意识背叛了你,你会问假如当初再忍一忍又何妨呢?那种愤怒真的有必要吗?不就是仰起笑脸笑一笑而已吗?不就是轻拿轻放不要深究而已吗?不就是选好老板站好队而已吗?” “即便你没有回到那张办公桌,但在无数次叹息里,你已经站在那张该死的办公桌上,正在给他们款款起舞!” “回去吧。趁现在你还年轻,还没有固执得无可救药。”还好。何大人和我都做出了选择。
第54章
夜风渐起, 空湛的夜幕上挂着一轮孤月。
中渡镇这座古老的边陲重镇,在黑暗中燃起了煌煌灯火。那光色在沉重的黑暗里,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像巨兽濒死前的喘息。
阿斯卡伸出一只手。
他以指尖为笔, 一寸寸描绘着中渡镇的城郭, 以及融入夜幕里的重重山峦。然后, 阿斯卡回过头,对自己的骑士们惊奇赞叹:
“原来春天的夜色也如此美丽。它甚至让我感觉,我不该拿着剑, 而是该像诗人一样用壮丽词句赞美它,或用笔墨把它记载下来!”
“唔唔,虽然我没有拿过画笔,但为了这样的景色我会去学的。就像吾王说的那样,偶尔放下剑, 干点别什么的也很不错。”
阿斯卡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他面对着无边的山色、城郭的灯火,慷慨地张开了自己臂膀,做出欲揽入怀的模样。
接着,他转头对自己的亲卫道:“记得提醒我, 城里的画师不能杀。等我拿下中渡镇, 还得请他们教我画画, 我要亲手把这山水画下来。”
“好的,大人。”
阿斯卡的亲卫掏出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他潦草地写了一个“画”字,旁边打了一个叉。
执行日期是明天。
主仆对话时,两位玄甲骑兵就静候在一旁,他们正是鼎鼎有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的哨骑兵。
骑兵们熟知这位少年将领的脾气, 他们耐心地等待了片刻。
果然,阿斯卡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日少年老成的模样:
“怎么样?李仙君回来了吗?”
哨骑兵答道:“李仙君被昂潵将军的水军堵在了渡口,此时正在七宝山后方鏖战。眼下留守七宝山的将领,是李邦。他的这一支军马最多三千人,只少不多。”
三千人。
阿斯卡微微一怔。梁人怯懦,如今竟敢用三千人对他的两万人?
但是阿斯卡没有再问,因为哨骑兵是不会出错的。
阿斯卡能年纪轻轻就成为银象王的爱将,关键之处,就是他的“天神之眼”。两军对战时,往往都要想方设法隐蔽自己的真实军力。现在是在燕人是在本土作战,又是先一步设伏,他们的兵力本该不可探究。
但是阿斯卡的“天神之眼”做到了。
因此,哪怕阿斯卡的战功战绩比不上昂潵,还在赵况手下被一招破局,两条胳膊像玉米棒一样说掰就掰。
但他仍然是银象王最爱护的“眼睛”。
毕竟在战场上,信息的及时传递、真伪分辨都极为重要。君不见,昂潵两次折戟就在此处吗?
想到昂潵第二次的惨败,阿斯卡不由嗤笑。
此时此刻,天神之锤大概在饿肚子吧?两万兵马,被昂潵浪抛得只剩四千余人。从他们分军到上船,昂潵这支军马估计都没机会吃饭。当然,也有可能是吃不上。观澜江一役打成这样,粮草剩下多少真不好说。
哨骑兵又道:“大人,以小人之察,昂潵将军的士气不比往日。”
“如何不比往日?”
哨骑兵道:“我们虏人打仗一向不在乎小胜小败。打输了,集聚兵力再打一次便是;打不过,掉头先撤也无妨。最重要的是,永远记住对敌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甚至十倍以报。凭着这样的念头,我们每一次战役都锐气盛大,只有意犹未尽的勇士,没有急于回师的懦夫。”
“但这次昂潵的军马,全军上下都疲惫不堪,竟没有了往日[以血还血]的气魄。几十艘渔船,几十个渔民,还有区区两千兵马就能叫他不敢追击。”
“话虽如此。”
另一名将领显然不认同,他摇头道:“水面作战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强项,饥肠辘辘的恶狼也有乏力的时候啊!大人,我军的粮草也只有两日了,难道我们要在这强行闯关吗?看这架势,李邦是打算倚靠山谷险要,盘踞山头、以逸待劳,如此生生把我们堵在山外。”
阿斯卡露出了孩子气的好奇神色,问道:“你知道李邦?”
将领道:“知道,他是梁廷派给潘处道的文官,本应授命剿匪。但却恼恨燕州迟迟未能收复,索性投身跟了沈扩,成了梁廷通缉的盗贼。听说他在梁京的父母妻女……连同九族都被梁国皇帝杀了。”
如果鹰咎棱在这,大概又会说:梁人实在是太残暴了,动辄就灭九族。
阿斯卡再次在心中赞美主人,而后,他再次看赏夜色中的山峦:“我理解他。如果是我,为了这样的好山好水,定也是舍不得放手的。”
将士见阿斯卡又开始孩子气了,只得无奈苦笑。
阿斯卡浑不在意,他看着逐渐消融在黑暗中的群山,沉声道:“不必担心。李邦的后方被昂潵给切断了,物资一时半会送不过来。我猜,李邦的粮草也不多。”
“羊羔这种东西,越是饥饿就越是恐慌。但是狼,却越是饥饿就越是凶悍。”
说到这,阿斯卡询问哨骑兵:“我的眼睛,你回来时有弄出动静吗?”
哨骑兵回答:“没有,大人,我一如既往安静。李邦没有发现我。”
阿斯卡微微点头,笑道:“那么就让别人来告诉李邦吧!全军分为五个部曲,分批进入七宝山周围的村子。——天黑了,狼该吃肉了。”
众人纷纷领命称是。
黑暗中,鳞甲的声音如蚕食桑叶,簌簌而起!
中渡镇之“渡”,不仅仅是因为它有观澜江这一条水路,还因为观澜山、七宝山等等山群有大量的雪松产出。其质地轻盈,天然抗蛀抗腐,是大梁制造船舶的主要木材之一。
因此,中渡镇附近的无数个村落,皆以船舶制造相关的活计,为主要的营生。
在这些村落,有专门为渡江旅客,而开设的酒店饭馆;有能独立制造小型船只,供渔人出海的能手工匠;也有伐木的木工、捕鱼的渔人、<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的耕农……他们依山傍水地生活在这里,又刚刚入春,去年的收获储存都还在。
之前昂潵围困中渡镇的时候,主要在围城和抢劫。结果,劫掠村落的事情才干了个开头,周玉臣就来了。
现在,阿斯卡要替他补上这个遗憾。
这一次他要屠个干干净净。
七宝山上。
不知为何,李邦有些不安。
他虽说有些不理解为何“潘夫人”成了“李将军”,也不明白哪冒出来的齐王殿下,中渡镇又如何多了一个周太监。
但是李仙君的军略过人,这点,李邦也是无话可说的。
李仙君在山谷前设置了层层拒马和铁蒺藜,还在山谷的两侧埋伏了弓箭手,更准备了滚木礌石这样的大杀器。
这样一来,阿斯卡想要正面冲关是难上加难。只要虏人刚刚接近山谷,两侧的弓箭手就可利用高处的地形优势,对下方的虏骑来几轮箭雨。按李仙君的说法,连续十轮箭雨,就足够打断阿斯卡的进攻队形。
阵前作战,关键在气势。
梁人一直以来畏虏如虎,实在是因为输怕了。从天授十五年开始,梁人几乎就没有赢过,即便赢了也是虽胜犹败的惨胜。百场战役下来是输多赢少。
只要能在战场开端打出一个漂亮的气势,一开始就能打乱虏骑的冲关,梁人就会有勇气迎上去。
这比任何战鼓、任何督战官都有用。
同时,李仙君还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隐蔽了重步兵。假如阿斯卡用铁华车、撞木来强行冲关。两侧的重步兵也可从侧翼杀出,直接扰乱虏人的进攻。
届时再加上滚木礌石,甚至可以把他们堵在山谷狭道内。
可李邦却总觉得眼皮在跳,是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还是他上阵打仗太少的缘故?也不知李仙君何时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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