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七宝山后的昂潵,则再一次击溃了李仙君和何弥。
整个观澜江回荡着李仙君的怒吼:
“——誓死不退!”
而中渡镇的所有百姓都操起了刀枪、木盾,在藏兵洞、在城墙上等待着最后的袭击。府库的兵器不够,就用锄头、鱼叉;鱼叉也没有了,就用木棍;木棍也没有,就拿石头……
丁二娘摸出了那把上次没用上的匕首,这次她的内心十分平静。
既不壮烈,也不悲伤。
就像是她要出门上班一样的寻常,如此,也登上了城墙。
然而。
当天光彻底放亮,整个江面都洒满了一层金灿灿的粼光时,所有人惊奇地发现——
虏人开始撤退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笑眯眯):“巳时之前,我必获胜。”作者(惨兮兮):“0点之前,我必更新。”所有的战争剧情,我都是听着《Vagabond (feat. Czarface)》码的。好了,大战结束!
第59章
在阿斯卡全面后撤的同时, 昂潵却没有全部撤兵。
救主是必然要救的,但昂潵也看出来了──
镇守中渡镇的这帮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城内连老人小孩都站出来了, 可见城中无人。而昂撒在碾碎李仙君的步兵阵之后, 现在仍有四千骑。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梁人士卒, 对已经搭好砲车的虏人道:“不用管那几只死羊,现在,给我轰开城门!”
那位主动请战的年轻裨将, 震惊道:“大人,银象王还在等待您的救援!阿斯卡大人已经撤兵了,如果您不立即动身,恐怕又将招惹非议。”
昂潵高深莫测地笑了,嘴角的法令纹变得更深:“阿斯卡还是一个孩子, 周玉臣也是。孩子就容易沉不住气,会因一时的变局而改变心意。”
年轻裨将愈发不安,他害怕昂潵气昏了头,眼前只有军功没有王权。
因此他再次劝道:“我的大人,阿斯卡曾在银象王的面前诋毁您, 玷污了您纯洁无上的美誉。如果这次您为了中渡镇而停留, 岂不是授人以柄?”
在梁人的哀嚎中, 这位被誉为“天神之锤”的猛将,阴沉地笑道:
“我在天神神像下宣誓过,终生效忠吾王,爱其所爱,恨其所恨。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王的意愿。所以──我会带领一支部曲去渠城营救,以示我的忠贞。”
“而你们则继续留在这, 直到把城门砸开!”
观澜江的江畔。
一定是阳光太耀眼了。
何弥躺在江畔上,双目失神地望向清晨的天幕。云层像洁白的羊群,被晓风吹着缓缓向前移动,然后被日光熏烤得金灿灿的。层峦起伏的山群后,是火焰般太阳。
天际之火在燃烧。
它从横尸遍野的七宝山烧下来,又用火舌舔过了河滩上的一个个悄无声息的同袍,最后那光色拂过何弥时,竟烧得他有泪盈眶。
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流失,江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日光越是温暖,何弥却越是感到寒冷。
真冷啊。
冷得如此安静,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再无声息。
这时,一只手将何弥从江水中拖了出来。
李仙君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上方,这个中年妇人的半张脸都是血,一半苍白如雪,一半赤红可怖……竟让何弥想不起她在京师时的模样,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涓涓不断的鲜血像泪一样,流淌过眼睛,李仙君一把抹去它:
“还能打吗?”
何弥笑了。
他忍着骨头断裂的痛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能,怎么不能打!”
李仙君看向前方,道:“看情形,那帮杂碎打算用砲车破城。”
她拄着长剑,缓缓直起腰身,昂首喝道──
“还有能打的吗?!”
片刻后。
第一只手从河滩上的血泊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被削断了拇指的手,也从巨石下伸了出来。
第三只纤弱干瘦的小手举了起来,胳膊上还绑着黑色的孝带。
然后,第四只、第五只……一只只手从尸山血海里伸出来。
李仙君也笑了。
这个做了大半辈子李家女、潘家妇的女人,按着腹部的创口,凛然道:
“诸位,李仙君今日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与君共勉──”
“人在阵在,誓死不退!”
于是,剩余的几百个梁人士卒,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慷慨的日光下。
他们再次奔向了虏人的砲车。
“——誓死不退!”
潘处道在城墙上,眼睁睁地自己的妻子被昂潵一个大槊掼在地上,又看着她跌跌撞撞站起来。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人贴着人。潘处道也知道,那是她。
只能是她。
当这支梁人队伍冲向敌阵时。
那一刻,潘处道觉得他已经死了。
哪怕他还完整地站在这里,还在鼓舞士气,但他已经死了。
而闻人鹤早已经泣不成声。
潘处道的拳头捏紧了又松,松了又捏紧。几个回合后,他的低声道:“立即点一百个敢战士,随我出城砸砲车。”
这便是打算做最后一搏的意思了。
闻人鹤忍住哭腔,道:“我愿与将军出阵!”
潘处道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宽慰:“你得留在城中稳定人心。假如城门不幸被破,闻人大人,请你……”
之后的话却再也没说下去。
该怎么说呢?
请你忍受诟骂,替我投降献城,以此保住城中的百姓?还是请你带着齐王、镇安郡王立即离开,继续你们的北上和谈?还是请你也誓死不退,不做降臣?
二人相望,俱是泪眼。
既然无话可说,那便无需再说。潘处道不再言语,只是悲怆地笑了笑,就转身下楼。
而就在这时。
闻人鹤哭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那是援军吗?!”
潘处道身形一怔,他五步并作三步地奔回来,闻人鹤已经拨开人群,挤在了城墙垛子前。
只听马蹄如雷,声闻四野。
一支黑甲骑兵在滚滚尘土中疾驰而来,阵势之大,马蹄声几乎可撼动大地。
为首的是“江”字旌旗,并驾齐驱的是“黔州齐氏”旗帜。
不会骑马的金不换,从轩辕狗蛋身后探出一张白面似的脸,还仓促地扶了一下头盔。当然,他先是看了一眼中渡镇的城门,很好,一扇门一块砖都没少。
赶上了,赶上了!
接着,金不换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李仙君等人,眼睛笑成了缝:
“李将军,何大人——大家伙都在啊!”
“带上我们一块玩不?”
浑身是血的李仙君笑了。
半死不活的何弥也笑了。
城墙上的潘处道,这时才敢潸然泪下,但是一开口也是泪中带笑。
如果有人曾有过笑声里的泪意,悲恸中的大笑。
那么他此时就能明白,有些时刻,某些狂喜与狂悲,无需用任何一个字来表达。
金不换带来的黔州援军,其中有三千人,是江捷被迫借的武宁铁骑。另外三千人是江夫人齐青的娘家送来的将勇,个个俱是貔虎豪杰,偏裨英勇。
当这支悍师彻底击溃虏骑、砸碎砲车、并且又在七宝山杀了几个来回后。
中渡镇一战彻底结束。
军帐下。
伤兵们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翁崇也在笑,李邦把一千重步兵全都给了他,再加上他自己原本的一千余人。凭着这支部曲,凭着梁人不服输的反抗意志,翁崇愣是用两千人跟阿斯卡的两万人打巷战,硬生生从北虏的铁骑下抠出了几个村庄。
观澜江的渔民,七宝山的村民们发现,中渡镇的军官没有贪生怕死,没有舍弃他们。也纷纷操起家伙,加入了反抗的队伍。
如此,居然也撑住了下半夜的鏖战。
最值得大笑一场的是,翁崇在其中一个渔村里,找到了昏迷的蓝蕤娘。
她被爱护她的村民藏在了地窖里,身上都用了草药,照顾得很细致。
因此。
哪怕此时的翁崇浑身都是血洞,哪怕他脸上的燎泡都溃烂,哪怕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可翁崇依然在笑。
他一边眼神涣散地笑着,一边胡乱呢喃。
闻人鹤守在他旁边,忍着眼泪俯下身去:“翁总旗可有话要说?我已经奏请齐王,只要你撑下来,我定保你做一个千户!”
却只听见翁崇带着笑容,呢喃道:“她没骗我。”
“……周玉臣……说中渡镇能守住……她没骗我。”
闻人鹤一怔。
翁崇涣散的视线,艰难地移动到闻人鹤的脸上。霎那间,翁崇似乎恢复了片刻清明,他长吐了一口气,道:
“……大人,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燕州能收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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