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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页

    一窝蜂的盗匪们, 原本就听过周玉臣青面獠牙、茹毛饮血的传闻,现在又眼睁睁地看见最能打的三当家被俘虏,百战百胜的“口袋阵法”被破。一时群情皆惧, 人心惶惶。过去朝廷几次剿匪,不论是邱遗、李宪和,还是孙谦,都被他们击退了。


    这种一战即溃,甚至还是“温酒斩华雄”式的悬殊战局, 盗匪都是第一次见。


    数日间,竟有几个盗匪带着自己的小喽啰,夹带些细软金银,直接跑路了。


    其中一个红棍被抓住时,张迪从他的包袱里搜出了几样金宝, 样样都带了宫造御用的徽记。


    张迪勃然大怒!将此人严刑审问, 逼问他是不是内奸, 是不是给周玉臣带路了。


    红棍,在道上意为先锋打手,和张迪的交情非一般的喽啰可比。他一时说自己虽然收了钱,但是不曾出卖张迪,只是说几句八卦而已;一时又说周玉臣故意坑害自己,是故意送钱来陷害他。


    气得张迪当场就拔出刀来, 竟是一刀刀地把跟自己打过天下的红棍,剁成了几段肉块。


    怀疑和杀戮,就像是从山坡上滚落的石块。


    一旦开始,就难以止住。


    在张迪连续杀了好几个叛逃,甚至仅仅是疑似叛逃的盗匪后。


    同样收过周玉臣贿赂的几个人,彻底慌了。他们暗中咒骂张迪冷血无情,又不免怀疑周玉臣是故意要用带宫中徽记的金宝,以此离间一窝蜂的手足关系。


    他们却不知道,周玉臣还真没这个意思。


    周玉臣没有钱,驻军打仗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手上的宝贝都是要送给蔑里干的礼物。某种程度来说,她是把盗匪和蔑里干的国主,放在了同等地位上。


    而柳城百姓,本来见周玉臣的军队纪律严明,已经有些意动。在得知她剿匪得胜后,这种躁动就再也抑制不住了。家家户户又开始悄悄地绣“梁”字旗,以备不需。


    不过,这种氛围很快又被摁了下去。据侥幸逃出来的探子说,张迪原本杀得停不下手,后来不知老道士给他说了什么,又下令柳城全面戒严禁止出入,开始清查可疑人员。


    戒严带来的问题颇多。


    此时寒冬刚过,春耕在即,正值青黄不接之际。柳城的百姓,既要担心戒严耽误了春耕,又要担心家中的余粮不保。虽然他们已经给张迪交过税粮,但如果陷入围城战,这些余粮早晚要被掠夺。


    而周玉臣没有立即开始围城。


    她将营寨继续扩大,江岸边连营十里,一眼望去都是梁廷的旗帜。并在主路段设置了军营,逐步开始切断柳城的供给路线,摆出了打消耗战的架势。


    除了此之外,周玉臣把精力都用在了审问俘虏、招抚盗匪这两件事上。审问由孙谦负责,他和轩辕兄弟都有剿匪经验,很知道该如何分别审问、如何核实背景。


    七八天后,孙谦就抱着几卷文书,愁眉苦脸地来找周玉臣:


    “总计俘虏七千三百七十人,有三千三百人是燕云溃散逃跑的兵勇,剩下多是檀州本地的农户,少有浮浪户、地痞山匪。还有一小撮人是澜州逃难来的百姓,说是前几天才从澜州逃到檀州,拿刀都不会,也不知怎么给赶上阵来了。”


    说到这,孙谦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周太监,这几个俘虏还说,鹰咎棱此时就在澜州!”


    周玉臣提着毛笔一顿:“澜州情形如何?”


    “说是澜州的总兵邱遗不在,下面的参将不当事,任由鹰咎棱烧杀掳掠。”


    澜州水网纵横、据江为险,虽然也临近京师,但实不利于骑兵。过去蔑里干几次入侵,都避开了澜州这个易守难攻之地,专攻燕云。


    周玉臣之前揣测过鹰咎棱在燕州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时机,只是所得的信息太少,无法确定鹰咎棱到底要做什么。


    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周玉臣心思微动:虏人不善舟楫,攻打燕州比澜州更容易,为什么鹰咎棱反而绕道澜州?


    而孙谦也抛出了心里的疑问:“他们还说,这不是第一次了,不久前也有一支蔑里干的军队从澜州过道。周太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嗒!


    周玉臣手中的笔墨重重地摁在了纸上,墨团洇散,吞去了她刚刚写下的“膝下”二字。


    另一支军队!


    旁边的齐芥娘忍不住出声道:“难道是鹰咎烈?他们在澜州要做什么?不过澜州有澜江为险,就算是百万大军在澜江面前,也难以浮渡。”


    周玉臣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心中却隐隐不安:“把斥候放出去,再探再报。”


    孙谦答应了,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愁眉苦脸道:


    “周太监,这张迪的物资道路是被堵了。可咱们的粮草也不富余,恐怕是……养不起这么多人,也管不住这么多人。”


    周玉臣把污脏的信纸烧了,摇头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养他们。”


    孙谦、齐芥娘一听,震惊道:


    “难道您要杀俘虏?”


    “周太监,这些人虽曾作恶,但是多数是被一窝蜂和朝廷逼上梁山的百姓。还是慎杀为妙。”


    周玉臣一愣,摸了摸自己的面庞,讶然道:“难道我看上去,真像个茹毛饮血的杀神?不对呀,我觉得自己长得还挺慈眉善目的。”


    一旁磨墨的周燕官再也忍不住了,她丢下墨棒,转身捧出一匣金银珠宝来:


    “周太监早就准备好了东西,只等两位替她封赏哩!”


    二人齐齐惊愕!不仅不杀,反而还要封赏?


    周玉臣哈哈大笑,拍了拍沉甸甸的匣子,笑道:“这支乌合之众,多数是小喽啰。他们愿意受招安从军的,就打散编入部队。不愿的,就放他们回去继续务农,告诉他们朝廷已经登记在册,下次再犯立杀无赦。小头目呢,你们就辛苦些,不论是谁,不论之前是杀猪的还是养鸡的,一律夸他是绝世奇才,只是缺乏一个被赏识的契机。”


    “如今我周玉臣惜才,愿意给他们一个效忠齐王的机会。”


    “实在不愿意的,再杀也不迟。”


    二人自然无话,各自分头行动。


    齐芥娘招安的人,是跟她打过交道的死对头崔昭。


    两人同为女将,不仅年纪相仿,落草的时间也相近。在道上,人人都知道燕州蓝蕤娘身边,有智将齐芥娘;檀州张迪身侧,有猛将崔昭。二人颇有些一时瑜亮的意思。


    因此这个中年妇人一见齐芥娘,就两眼发懵地问道:


    “你不是在蓝将军麾下吗?如何到檀州来了?”


    接着崔昭又嘀咕起来:“我滴个娘啊,朝廷也忒不讲究了,这年头土匪都能来招安土匪了?!”


    齐芥娘一听来了脾气,她把匣子重重地丢在桌案上,没好气地道:“我跟你可不一样!周太监说了,我是大梁柱臣。来日,我齐芥娘的名字要刻在燕州的英杰碑上。”


    崔昭看也没看那只匣子。


    她盯着齐芥娘身上的玄甲,认得那是奇货可居的步人甲,已然信了一半。


    “好好好,咱们不一样。不过我就纳闷了,你和孙谦都没有来过柳城,北澜河畔的地形是谁告诉周太监的?莫非是本地的村民?”崔昭迫不及待地问道。


    齐芥娘也在暗暗打量崔昭。


    糟糕。


    周太监给的匣子十分精致,她刚刚那一下也摔得很重。


    但是崔昭显然毫无兴趣,之前就听说过崔昭痴迷阵法、对金银不甚看重,看来或许是真的。


    齐芥娘故作冷淡瞥了她一眼,嗤道:“周太监有个妹子,她不仅熟读各类游记,还读过前朝的《柳城县志》。我们还没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有南堰奔涛、江上碧林的奇景了。”


    崔昭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未战已料敌情,我输得不冤。”


    说完,她闭上眼睛往后一靠,竟是打算闭目休息的样子。


    齐芥娘见状,也拿定了主意。


    “行了行了,你想睡觉,我也赶时间,咱们赶紧把流程走了。”


    齐芥娘坐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从小在村里偷鸡摸狗、混吃蹭喝,浑身上下除了个名字看着人模狗样,其他屁也没有。后来跟了张迪,反而显露出几分打仗的才能来,可惜这能耐没用在正道上,到头来做的事情——还不如偷鸡摸狗呢!”


    “让士卒扮成妇人做先锋,呸!真亏你想得出来!你自己不也是妇人吗?!”


    崔昭猛然睁开眼睛!


    她再好的脾气,也被这话挤兑得面色发红:“我偷鸡摸狗?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好运道!?先是有蓝蕤娘重用你,现在又有个周太监捧着你。回回打仗,你都靠蛮力取胜……论阵法你远不如我。”


    齐芥娘抱着胳膊看着她,冷笑道:“你也就是靠一个口袋阵罢了,却不知夷险异地,岂可凭一阵定之?兵家之计,在于出其不意、随机应变。否则同一个阵法、同一个北澜河畔,你如何能输成这样?”


    崔昭又羞又怒,却无可反驳。是啊,地形是她熟稔的地形,阵法也是契合地形的阵法,最后还是输给了周玉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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