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纵然自己的才学比不上潘仲瑛,更比不上那“伏阙上书”的名声。但是在对待萧慎这件事上,他薛惊远胜于潘仲瑛。
萧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薛惊——”
薛惊不敢回头。
生怕萧慎轻易抛出几个字,他的五脏六腑连带这一双腿脚就会当即融化,再也不舍得从这里出去了。
然而。
薛惊却听见萧慎道:“周太监让我告诉你:今日,请你也做一回房玄龄。”
房玄龄,正是玄武门之变的策划者。
薛惊怔怔地转过头,脸色微变:“你、你……难道你早就……”
萧慎苦笑着点头,道:“那日囡囡要买的风筝,只有城东坊市有卖,而你每一次出去,都会到甜水巷子帮我买两罐梨膏。”
薛惊低头看住她紧攥的手,喃喃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周玉臣有联系的?难道你进柳城,甚至留在我身边,都是为了周玉臣?”
他颤抖起来,几乎连呼吸也痛!
难道那日的倾心而谈、羽扇相赠,全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我认识她,也只比你早两日罢了。”
萧慎连忙摇头道:“周太监不曾向我打听你的事。她关心我,是想知道我们母女在这过得如何。我说,你不仅善待妇孺,而且从一而终。”
“薛惊,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无需与任何人比较,也无需任何人的认可。天地浩大,如潘仲瑛者如云,而薛惊却只有一个。你只需忠于你自己,就像……”
就在此时,院子外有小喽啰道:
“薛军师!大王找你!”
薛惊猛然回过神来,轻轻拂去萧慎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群英厅里,张迪的心情不错。
那孙谦几次想要突袭登城,都被早有准备的将士打退了,只得一时进兵一时撤退,如此来回奔波。
因此张迪一见薛惊,便笑道:“薛军师,你给的方法果然好用!孙谦那厮两次三番都被打退了!”
薛惊心神恍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二当家冷哼一声:
“哥哥如此信重薛惊,却不知他的心腹!这撮鸟早就背着您通敌了!”
众人愕然,张迪也皱眉道:“二弟小心说话,不可坏了自家人的脸面。”
二当家却是有备而来,他命人将一个老妪带上前来,道:“哥哥且看,这是在甜水巷卖梨膏的老妇。那日她亲眼看见几个陌生汉子,随薛惊一道进了后巷,她这才跟巡逻的士卒报了讯。”
张迪将老妪仔细盘问,又对照了薛惊出门、回来的时间,千真万确不可抵赖。
他勃然大怒,当即抽出刀来:“薛惊,你说不让百姓做先锋,老子答应了你!你又说用防守武器,替代百姓守城,老子也同意了!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刀光照在薛惊的脸上,让他的面孔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薛惊急促地呼吸了几次后,恐惧、悲伤、同情、失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如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
“大王,我追随您,是因为您是吃过苦的穷苦人,比京师里那些酒囊饭袋都更珍贵。我薛惊从未背叛过您,若说我有私心,也只是希望您能做一个仁主,做一个属于百姓的真王。”
“闭上你的鸟嘴!”
张迪几步赶上前来,一脚将薛惊踹倒在地!
“什么叫穷苦人?”
“老子他爹的有天命在身!”
“不如今儿就割了你的狗头,让真人开坛做法!——真人,陶真人哪儿去了?!”
张迪四下张望,神情扭曲得可怖,好像这屋子里的所有手足,都不如一个老道士来得重要。
这时候,崔昭抱着两只匣子出现了。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薛惊,对张迪拜道:“大王且慢。”
随着崔昭的声音,两只匣子一同打开,顿时白花花的一片银光!
“大王,左边这匣银锭,是我从二当家房里搜出来的。您猜怎么的?银锭底下的徽记,竟然跟周太监给我的一模一样!”
“二当家才是真正吃了贿赂、沾了官身的人!”
二当家大怒,也拔出刀来:“好你个崔昭,空口白牙地就敢陷害俺!“
崔昭身后的几个盗匪,却纷纷作证道:“大王,这匣银锭,千真万确是从二当家的房里搜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这几个盗匪,其实也是之前收过周玉臣贿赂的人。
张迪身形摇晃,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
他勉强站定,暴喝道:“陶真人呢?怎么还没找来!?”
一个声音怯怯道:“陶真人……陶真人他已经跑了。”
张迪眼前一花!
跑了?
自己身上不是有勾陈大帝的命格吗?陶真人为什么跑了?!
二当家见张迪一心只想找陶真人,疑心他也想拿自己的脑袋来开坛,悄悄调转了刀尖。
他口中还委屈地叫着:“哥哥,这银子定是崔昭暗中夹带的,是特意要……”
话音未落,二当家只觉得有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胳膊。
二当家大惊!他待要挣扎,又有两三只手同时锁住了他的腰身、他的手臂!
紧接着,那把刀就挺进了张迪的身体。
嘀嗒。嘀嗒。
一串血珠顺着刀刃,坠落在地上。
很快,刀刃被拔了出来,然后重新狠狠地捅了进去,一刀、两刀、三刀……
薛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混乱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大当家,被二当家杀了。”
很快这句话,就被如释重负的口舌、失慌失措的声音,向所有人传了出去——
“大当家被杀了!”
顷刻间,柳城的一窝蜂乱了。
与此同时。
周玉臣望着鹤发童颜的陶真人,似笑非笑道:“你如何能笃定,我命中一定带[日月]二字?”
陶真人哪怕被捆在地上,也仍是一派仙风道骨的做派,神情肃然:
“周太监,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贫道在你的面相上,还看到了另外两桩事。”
“噢?是什么?”
陶真人沉声道:“你命中有缺,我只看到了二十六年的寿岁。”
周燕官、齐芥娘、轩辕兄弟等人大惊。
“这么好?”
周玉臣哈哈一笑:“正好,这个尘世我也看不惯。若不准,回头我得来找你。”
陶真人本要说他能逆天改命,见她浑不在意,只得沉声又道:
“以及。”
“你周玉臣,命中注定是功过孟德、祸比董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功过孟德, 祸比董卓。
听起来半褒半贬,但仔细一想,曹操和董卓有什么分别?董卓废少帝而立献帝, 自号“尚父”, 借此把控朝纲。曹操迎献帝至许都, 自封“大将军”, 虽然待皇帝的态度比董卓恭敬,但不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孙谦不知道周玉臣的心思,一听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周太监被如此污蔑, 怎能忍得?况且军中士卒多迷信,周玉臣又柄兵,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可大事不妙。
他一刀削了陶真人的半个发髻,猛踹其后背,喝道:“好呀!你从贼窟里出来的贼老道, 打着投诚的名号,原来是想扰乱军心!再敢胡咧咧,老子剥了你的皮做军鼓!”
众将士亦愤然不已。
唯有齐芥娘、周燕官、轩辕兄弟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陶真人被孙谦一脚踹得扑栽在地,他被一条索捆得严严实实, 脸容也被参差不齐的乱发所覆, 可气度却依旧沉稳, 丝毫不见阶下囚的窘迫。
“玉臣,玉臣,既可持玉,又岂能甘心为臣?”
陶真人抬起头,一双如电的眼目看住周玉臣,声音里带着蛊惑和劝诱:“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 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如果贫道没有算错,您早年失孤,少年得志,本应命带朱紫、为帝王之辅,偏生冲撞了贵人——这才从京师移道此处。”
孙谦、轩辕兄弟不知就里,尚且还好。知情如金不换、周燕官者,顿时脸色微变!
陶真人呸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徐徐又道:
“再有,您建下不世之功,却没有得到应得的犒赏。如斯命蹇时乖,实因命犯小人。”
这下轩辕兄弟也神情大变!
潘处道之死、周玉臣被卸兵,不正应了此话么?!
陶真人将众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他的眼珠再次移到周玉臣身上,道:“大王之疾,病于君主、祸在相傅,长此以往寿数必损。贫道可以帮您延长寿数,以助大王成就一番王图霸业。”
君主相傅,既指心肺之疾。
周太监何时病了?
孙谦怔了怔,连忙扭头去看周玉臣。
周燕官虽然不知周玉臣在中渡镇一役留下了伤病,却也知道她在服用药丸,顿时脸色微变!也控制不住地回头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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