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龇牙咧嘴地笑着:“不值得什么,俺魏三能帮到周太监,是俺的福气哩!”
原来这半秃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跟着周玉臣打下渠城的魏老三。当时周玉臣领了四个骑兵,前往敌营哨探军情,魏老三就是四人中的一员。后来回营,也是魏老三带着众人去看被绑的萨克混,成了自发宣传的第一人。
另外三个燕州汉子同样也是士卒,唯有刀疤妇人是一窝蜂里的盗匪。
周玉臣取出五枚重量一样的银锭,分与众人。到魏老三时,她额外多给了两块碎银、一瓶伤药:“连累魏哥,为京师动员伤成这样。”
魏老三连连摆手:“俺拿伤药就够了!俺们皮糙肉厚的,打两下也没什么。”
刀疤妇人笑道:“周太监给你,你就拿着罢。旁的不说,今日你第一个出来喊[他在撒谎],后面扮泼皮也没让人认出来,这就值得半块银子了。”
周玉臣把银子塞进魏老三的手里,不容置疑地道:“我身无长物,此生所有均为皇上、齐王所赐。也就这点私人体己钱,能略表心意了。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老三自然无?。
众人领赏告退后,四下话恢复了寂静。
江夫人齐青才悠悠开口:“现场的那些托儿,不止这几个人吧?”
周玉臣笑而不语,为二人斟茶。
齐青打扮得一丝不苟,白皙的手指擦着丹蔻,捏着玉瓷茶盏很是赏心悦目。她饱满的红唇里,溢出一声轻笑:、“三言两语,集市上的百姓就都被说服了,可是这些人真的有用吗?”
“我要说服的,从来就不是现场这些人。”
周玉臣将点心推到她面前,混不吝地笑道:“人都有亲故,再有煽动力的小报,也比不上亲朋邻里的口口相传。更何况这是集市,京畿各地的商贩马车如云。至于有没有用……”
周玉臣用帕子托着一块燕窝糕,送到齐青的唇边,低声道:“夫人再等几日,便知分晓。”
齐青轻轻地咬下点心,胭脂在雪白的燕窝糕上留下一抹红痕。
她的声词比点心还甜蜜蛊惑:“督主这番作派,真是愈发像曹孟德了。只可惜这燕窝糕太甜……你若有意,便替我吃了这半只糕点罢。”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小狗四天不吃饭,连续换了两家医院。剧情里周玉臣慷慨激昂,剧情外俺呜呜呜。好在小狗今天好些了。新的一年祝大家健健康康!“你若有意,便替我吃了这半只糕点罢”……莲妹跟小叔子武松说的台词。
第92章
然而, 比胭脂痕更摄人的,是齐青身上的合香。
它是荆棘里挣出来的一捧野玫瑰。于幽暗的岁月中,饱饮了人世间的物是人非、尔虞我诈之后, 最后在晦暗的夜色里迸发出了夺目的赤红。那样的艳丽太肆无忌惮, 以至于衣袖间沾染的酒气, 也变娇艳欲滴。
夜风, 是情的线索。
它将层层叠叠的香息悄然牵引,暧昧地抚过呼吸,急切地向周玉臣诉说着眼前这个女人的优雅、柔软、甘美……以及, 那深藏不露的野心。
周玉臣垂目看去,不论何时何地,齐青永远带着无懈可击的妆容。那张菱角似的嘴唇,涂抹着暗红色胭脂。如雪的肌肤,细细地涂抹了玉簪粉。乌墨墨的新奇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新簇簇的时令鲜花簪在鬓边,整个人浓艳得不可移目。
此刻,这浓艳近在咫尺。
“夫人何须如此?”
周玉臣轻轻叹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把咬过的燕窝糕包裹起来,隐匿了绯色的罪证:
“若夫人想回黔州, 咱家明日把您送回去便是。”
齐青眼波流转, 语气带着一丝嗔怨:“就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两个孩子还不是在你手里攥着。”
周玉臣摸了摸鼻子, 低声笑道:“听起来真是一位慈母。可咱家听说,近来都是齐王在照料两位小贵人,夫人每日都在抱酒酣眠。依此看来,夫人莫非是当腻了[江夫人]?”
齐青含情凝睇,似笑非笑地乜了周玉臣一眼:“督主如此聪明,又怎会不知我心。”
“家父病弱, 家中唯有我一个独女,左右无兄弟,就难免招人惦记。这些年投海似的,才用金银喂出了一个江捷。若我不是[江夫人],莫说族里那些叔伯,就连黔州的土匪都够齐家喝一壶了。”
说到这,齐青幽幽长叹,发间的牡丹也将坠未坠,花瓣正随着吐息轻颤:
“我只不过是……想作一个没有丈夫的[江夫人]罢了。”
周玉臣眉目无波,唇角的笑意很淡:“既要剪去丈夫,又要保留他的军队和权势,夫人未免强人所难。”
“这有何难?”
齐青嫣然一笑,好像是在说闺房趣话般:“当年孙坚杀王叡夺荆州,那王叡还是琅琊王氏呢,不也是说杀便杀了吗?那李仙君一人都能收拢潘家军,您有黔州齐氏在此,何愁武宁铁骑不从?”
如此大逆不道,周玉臣却丝毫不见讶异。杀害一个部队首领,以吞并对方的军队,这在乱世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当年岳鹏举班师回宜兴,其好友刘经就密谋计划过,要趁岳鹏举还没回来的空隙,杀了他的母亲妻儿,以此把他留在宜兴的部队全部吃下。
患难与共的好友尚且如此,更何况周玉臣和江捷这两个表面和平的人呢?
然而,在黔州时也许还能这么干,此时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不能的。
周玉臣摇头叹道:“孙坚虽然杀了王叡,可他最终也没有得到荆州,反倒让关东士族渔翁得利。至于李仙君——夫人,斯人已逝不提也……”
后半截话,骤然没进了温香里,周玉臣只觉左手一沉。
是齐青握住了她的袖子,那揉捏衣袖的力气很轻,仿佛就像是在抚摸花瓣,一寸一寸往上攀援。
二人的袖子层层覆盖,隐匿了动作,就连齐青腕间玉镯的叮当声都轻不可闻。
齐青横波如水,笑意盈盈,声音低柔而充满诱惑:
“可督主把我留在这儿,不就是看中了黔州兵吗?”
齐青说的黔州兵,不是江捷的武宁铁骑,而是黔人。
为什么现在的大梁就跟烟花遍地炸一样,哪哪都是刁民反贼。澜州、檀州、祁州、余州更是出了能称孤道寡的巨盗,唯独黔州没有?
因为黔人本身就是刁民。
黔州山谷万重、地势险阻,许多官府逃犯都往那儿跑,所谓“逋亡宿恶,咸共逃窜”便是如此。因而黔州本地人往往高尚力气,好战习武,身体素质倍儿棒,号称可如鱼走渊、猿狖滕木。再加上黔州盛产铜铁,黔人脑子瓜又灵活,自个儿造兵甲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换而言之,人人都是土匪,个个都想当大王。自从被大梁归化以来,是半年一载都要造反一回,压根就不缺狂民。
“区区一个燕州哪里够填督主的胃口,是不是?”
齐青依旧端庄典雅地坐在那儿,指尖却在周玉臣的袖子下微动,像一尾在锦袍下逡巡的蛇。不必看也能想到,那涂抹丹蔻的指甲,是如何轻柔地掠过紧绷的手臂。
直到齐青摸到了几道的伤痕,深浅不一,竟比江捷胳膊上的伤还要多!
齐青一惊。
此人这般年轻,参战也不过数月而已,怎会有如此多的伤?
周玉臣却突然扣住她欲收回的手腕,拇指重重地碾过潮湿的手心,低声笑道:
“咱家已经说过,夫人不必如此。”
死太监!还真敢占便宜!
齐青今日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当初,她顺势跟着金不换离开黔州,是因为听闻齐王麾下有蓝蕤娘、齐芥娘、周燕官这样的女子效力。结果一关就是几个月,情况越来越坏。
现在,周玉臣还把儿子的玉佩给拿走了,万一哪天周玉臣和江捷达成协议怎么办?原本有黔州齐氏这个筹码在,齐青也想上牌桌,平起平坐一回。至于撒点甜头,属实是在赌周玉臣是个没有见识过风月的阉人,脑子一迷糊,耳朵就容易发软。
谁料刚刚还像根木头桩子的周玉臣,现在却如此霸道!
顷刻间,齐青在袖子下拼命抽回手,可不想周玉臣却越握越紧!
“凭您的好颜色,世间何人能不动心?”
“但咱家以为,您的珍贵之处不在此。江捷心中只有儿子,可您膝下的一双儿女所受的教育,均不偏不倚,性情亦活泼可爱。他们说你善妒,可江捷所欺骗祸害的那些姑娘,或是被你送去读书,或是被你养在膝下。若是有妒意,夫人大概也只是羡嫉江捷吧?”
“夫人,咱家始终记得你是为什么从黔州来到这里——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齐青避无可避地撞见了她眼里的笑意,忍不住颤栗起来。
重重交叠的袖子下,周玉臣温柔而耐心将齐青的手指一根根地捋开,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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