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是涉及国战,皇后命令此事细查,把它跟“胡伯言一案”并为重案,要穷究本末、大索天下。
不过,因为郭道士的家人都捏在吴长春手上,他只承认自己是江湖神棍,种种作为,都是一时胆大、图谋钱财而已。再加上自围城以来,郭道士又一直被拘在道观里,往来简单,没什么机会出城。
一时间,竟真找不到郭道士叛国的证据,案件陷入了胶着。
五月廿七,凌晨。
吴长春离开怡红院时,已经是天际初白的时辰。
他再次喝得酩酊大醉,几乎看不清哪座院子才是自己家。接连的失败,怎叫人不心灰意冷?想到奥多大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吴长春就只想再饮一杯!
好在这一次,情人李凤儿就在身边。
她是个乖巧温顺的女人,比吴长春的妻子更贴心,也更美丽。用吴长春的话来说,那就是女人中的女人,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随时随地都保持着光鲜亮丽;不论吴长春是渴了还是饿了,只需一个眼神,她就会煮饭烹茶,把人照顾得细致周全。
此时李凤儿就端着醒酒汤,心疼地看着他:“相公如何喝成这样?”
吴长春已然大醉,迷迷瞪瞪地就着她的手喝完了醒酒汤,嘴里嘟囔着:“心肝儿……我的心肝儿,你这般可人,叫我如何舍得下你?”
说罢猛地低头一吐,把黄汤残渣都吐在了李凤儿身上。
李凤儿连忙往旁边避了避,生怕自己的衣裙弄脏了吴长春的袍子。她将吴长春扶到床边,口中软语温存道:
“相公何来此言?纵是不做官家娘子、不穿这锦衣罗裙,奴家也愿作个乞儿婆,世世生生都追随官人!”
可惜吴长春喝得太多了,这番衷肠竟如风过耳。
但见他乜斜醉眼,口角流着涎水,喃喃道:
“完了、全都完了……要是那郭道士供出来……奥多大人必不饶了我……心肝儿……我如何舍得下你……”
后半截话渐渐不可闻,吴长春倒头便倚在床边,鼾声渐起。
徒留李凤儿檀口半张,呆立当场!
慢慢地,这个女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开始颤抖。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换身衣裙,再把地上的腌臜污物给收拾了,可咚咚直跳的心脏,却像鼓槌一般不休不止!
终于,李凤儿银牙暗咬,莲步轻移,悄然闭了门户。
她竟顾不上换了腌臜裙衫,直奔长街而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支棱起来了!感谢宝于、花孪、奶茶、海锅的营养液!李凤儿原型:《钞本明实录》记载,镶黄旗满洲佐领武长春,曾在万历四十六年以催饷为名,冒充武举人潜住京城收集情报,还打点关系被兵部推荐为六品守备,是间谍中的间谍。结果因为喝醉酒,向自己的情人李凤儿泄露了身份,而被李凤儿举报缉获。让我们记住李凤儿。另外,北宋开封城门被攻陷,就是道士郭京,让所有将士打开城门、出城迎战,然后,开封沦陷,郭京趁乱跑了。
第106章
孤鸾山上, 天色将明未明。
但见那白茫茫的雾气慢慢化开,山峦树影都显了形。东边泛起鱼肚白,太阳在阴墨墨的云层里, 正憋着股劲儿要拱出来, 混沌沌的天际漏出几线金光。
“有趣, 实在有趣!周督主这厢正要审问胡伯言一家呢, 那头吴长春就被举报了,竟能有人比咱们督主的速度更快!”
这天早上惯例的农事时间,柳元娘破天荒跟着赵况一道早起, 她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啧啧赞道:
“你说城里那些达官贵族,平日里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看不破?居然还真让一个牛鼻子老道给忽悠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赖贵儿提着一桶水走过来, 潦草地浇了半瓢水:“三清观原本是老子祠,是咱们京城里有名的古圣灵迹,每每祈福都有福应。皇上他老人家入道之后,就诏令将老子祠改建为三清观。当年设坛祭神,还出现过太上老君的法相天地呢!”
“三清观这般声名赫赫, 道家诸贤云集。可是他们所有人的供养, 都比不上挂单的郭道士, 一会儿降神谕,一会儿通阴阳,这谁听了不迷糊?你不也是时不时就要拜一拜吗?”
柳元娘想了想,确实,自己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香问佛,而她所喜欢的蓝将军蓝蕤娘, 也是每逢初一、初八、十四、十五……等时间,必要茹素,称为十日斋。
如此想来,也是讪讪无话。
她连忙转了话头,问道:“殿下,你说齐青她们的赏赐,能成吗?”
正在松土浇水的赵况,微微一怔。
这两日,营地里不是在聊齐青、燕十三娘、谢问玉三人,在御前如何智斗妖道、如何力缆狂澜;就是在说甜水巷最不起眼的李凤儿,如何大义灭亲,又如何夜奔告发。
吴长春和郭道士当街问斩,胡伯言重金贿赂吴长春一事也被揭发。胡家人在得知消息后,审都不用周玉臣审了,把剩下的财货和事情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按理说郭道士斩了也就斩了,吴长春毕竟是朝廷官员,就算杀头也得走司法流程。
但是皇后不同意,要求审问清楚,就立即斩杀。
不仅要杀,还要杀得大张旗鼓。两个家伙几乎是被押着游城了一天一夜,浑身上下都被砸了粪水泥巴石头,直砸得人头破血流的,这才留着半口气到集市行刑。
当天夜里,城墙上又多了两颗人头,和达勒、努伯特的脑袋一起并排吹冷风、看月亮。
据说守城的将士,听说这两货居然想把他们骗下城去,还要不着盔甲地直面虏人。挂上城墙前,又挨个朝上头吐了好几口唾沫。
不论怎么说,京师的城门总归是安稳了。
如此功劳,齐青、李凤儿等人必然是要赏的。越是战时,赏罚越要分明。
只是怎么赏是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柳明、黄渺之、杨虚中等人坚持要以诰命为赏。
须知,江捷是二品封疆大吏,其任职的诰命,在江母的身上。后来王知恩倒台,新认的干爷爷李望春又还没运作起来。因此建树不多的江捷,还未能给齐青挣来一个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
杨虚中则在病榻中建议,齐青千里迢迢从黔州入京,情为救国,实该给个一品诰命。如此,她的品级反而超过了江捷。
按理说,这已经是个顶顶光鲜的封赏了,荣耀胜过夫婿。
然而。
周玉臣得知后,却替齐青等人婉拒了这个提议。她坚持要实职、虚授同赏,虚授也不要什么诰命夫人,而是要奉训大夫。
且说,这个散阶仅仅是从五品,按例或是荫袭、晋升,或是科举、军功,都有可能获得。齐青一行人,于危难之际救国救民,按军功给一个奉训大夫并不过分。
但这却遭到了士大夫们的激烈反对。
这群官场老油条敏锐地发现,奉训大夫是不值什么,可一旦给了,女子授予官身的先河必由此而起。
连续几天,养心殿内是沸反盈天。
老臣捶胸顿足,说“牝鸡司晨”有违祖制,大梁建国百年,政通人和,实有赖于祖宗家法,祖宗的典故里就没有过这样的事。
周玉臣则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你要引经据典是吧?行。看看被陈朝册封为中郎将的“冼夫人”,再看看被<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册封为忠贞侯、任总兵官的“秦良玉”。其史书有载、青史留名,又岂止百年?
诸位大人别急,你们还未必能留于史册呢!就算诸君今天撞死在这,就死在这养心殿上,在史官笔下也不过是“某年月日,某人猝死”而已。
言辞之锋利,赖贵儿想到都替那些朝臣臊得慌!
见赵况盯着自己,赖贵儿赶忙勺满水瓢。他也没看菜圃是干是湿、是砖是土,就泼喇喇地浇将下去,直浇得东一绺西一绺的:
“要我说来,周督主偏偏赶着仗没打完就急着要封官,这不是自找麻烦吗?等击退了虏人王,再拿军功说话岂不硬气?”
眼看那韭菜畦里汪着水潭,荠菜地里干得发蔫。
赵况无奈地夺过葫芦瓢,摇头道:“稳固京师关防,这军功还不够硬吗?”
“有些话,就得趁着乱仗才好说。真要等大功告成,反倒没地儿落脚了。”
柳元娘见他不答自己,噔噔几步下来,刚要叉腰再问。
谁知赵况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身又道:“不过,齐青等人的官职,关口在皇后。此事多半能成。”
柳元娘、赖贵儿齐声问道:“殿下如何确信?”
赵况却只是摇头不语,专心致志去拾弄他的小菜圃。
但见那菜圃里水光乱迸、珠玉横流。
韭菜叶儿滴溜溜挂着水珠子,端的翡翠也似;荠菜叶子湿漉漉地压弯了腰,恰如新玉初成。几株新栽的莴苣苗,沾了水汽便探头探脑的;两行老菘菜抽着苔,新簇簇地开着白花,叫那水滴砸得颤颤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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