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翠花顿时一愕!
须知,单兵在骑兵冲锋时下马步战,那跟送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轩辕翠花即刻摇头,肃然道:“孙参军不必如此。那日在小侯爷的面前,你第一个站出来帮周督主,我早就把你当做自己人了!”
“袍泽同心,何分彼此?况且我这身横练筋骨刚硬得很,谁人敢战?”
孙勉看着好似一座肉山的轩辕翠花,浑身都被箭矢扎成了刺猬,甲胄之间分明在隐隐渗血。观其神色,有强撑之态,想必摔落马下的那一下,人也伤得不轻。
从戎多年的孙勉知道,轩辕翠花现在还能勉强行动,全靠这身沉甸甸的甲胄。紧凑的铠甲暂时挤压住了伤口,也暂且减缓了失血。然而带着箭簇作战,再加上甲胄的压迫,势必会加重内脏的损伤。
一旦这身甲胄脱下来,轩辕翠花恐怕也就撑不住了。
孙勉忍住心头的悲意,强行把缰绳往轩辕翠花手里一塞,哈哈大笑道:“这是瞧不起谁呢?俺这身肉也不是白练的,今日须教轩辕将军好生看看,俺们余州军也不是孬种!”
同样失了马、腹部还破了个大洞的魏老三,也高声大笑道:“哎哟!我的轩辕将军唉,您老这宽阔的身量,活脱脱就是托生的石塔。合该骑在马上,教那虏狗见识一回什么叫做巨人。”
“我说——”
半张脸都血呼啦咋的李大勇,先是呸出了嘴里的断牙,才呲着牙花道:“将军你就在前面带路吧,我们在后头跟着杀敌便是!多大点事呐?不过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而已。”
轩辕翠花默然片刻,把他的宝贝帕子丢给李大勇,也放声大笑:
“好,咱们今天就杀他个尽兴!”
说罢,众人相视一笑。轩辕翠花一夹马肚,如巍巍阔山一般再次向前冲锋。孙勉、李大勇、魏老三等人把大槊换作重斧和朴刀,瘸着腿、眯着眼,紧紧地跟在后头作战。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调子,荒腔走板地唱着——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如此,他们便义无反顾地再一次没入敌阵中。
且不说侧翼的鏖战如何艰难,伯格与轩辕翠花等人又是如何对战,鹰咎烈这一厢的心情已经十分糟糕。战事从黎明时分开始,现在已经东方大白。不论是弗德斯还是伯格,就没有一个人能把梁人啃下来!
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鹰咎烈麾下收拢了许多的梁国降臣,两次渡江都是轻而易举。
在舟楫和山水的闲情雅致中,他自然也听说过这片土地上的战争旧事。遥想当年,张辽率领八百将士,直冲垮了东吴的十万大军。从此孙权被戏称为“孙十万”,意在调侃孙权虽然兵孙十万众,战斗力却实在糟糕。
当时鹰咎烈听说这个典故时,只当是黎睿成的解乏故事。梁人怎么可能做到以一敌十、甚至敌以千倍、万倍?
因此,鹰咎烈此时的暴跳如雷中,更多的是惊愕!
“就两脚羊那点人,居然能把伯格咬死在小商桥?这到底是白狼营还是白痴营?!”
“几千人!区区几千人就把你们一个个拦在外头!”
“一个个都是石磨跟野驴杂交出来的废物,趁早滚回去跟你们的奶奶一起纺纱!”
没有人敢吱声,哪怕是最为圆滑的王维纠,此时也异常地沉默。
他在心中暗暗怔愣:这不可能。
王维纠所知道的梁人,绝不会有这般悍不畏死的勇气,更不会有这种忠义无双的心性。
在那帮粗鄙的、大字都不识的武夫眼里,除了财货就是功勋。敌人随意丢点辎重,就能像逗弄野狗一样把他们哄得四分五散!
当初海洲被犯,海洲总兵一度也能压制对方。结果就因为某些士卒忙于割取首级,直接导致军阵散乱。明明是胜利在望,最后反而被虏人全歼。
书都没读过几行的东西,能懂什么家国大义!能懂什么世界格局!
而鹰咎烈把伯格痛骂了一顿后,骤然转过头,猛地抽了小侍从一鞭子:
“只会爬床的臭虫!酒呢?!我问你酒呢!奉酒都不会吗?!”
小侍从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挤满了眼泪,声音也在不断打颤:“……吾王,您的酒……已、已经……喝完了……”
鹰咎烈似乎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也忘了他刚刚是如何把干瘪的酒囊砸在小侍从脸上,他反手又是一道鞭子:
“废物!难道你就只带了一只酒囊?你那该死的的脑子只能记住一个数字?”
这回鞭子抽在了小侍从的脸上,他几乎马上就哭出来了,泪水刺痛了他的伤口:“可是……您刚才喝完的、就、就是……第三只备用酒囊……”
鹰咎烈才不管他说什么,作为仆人,不能照顾好主人的全部需求,就是大错特错。
如此又把弗德斯和伯格骂了一遍,直到咒骂响彻了整个军阵,鹰咎烈才气喘吁吁地抱怨道:
“好吧,好吧!我早该知道会这样,连我那侄儿都灭不了的军队,又岂是这些蠢东西轻易就能战胜的?”
他的亲兵,以及王维纠、黎睿成等幕僚立即应道:“是的吾王,便是[天神的剑柄]也对周玉臣束手无策,这或许不是两位将军的错。”
鹰咎烈重重地吐了口浊气,那张醉醺醺的面孔终于恢复了片刻平静:“见鬼的。”
“银象王的白狼营出动了,都没能碾压梁人?真是见鬼的!”
众军官也是神情怔愣,毕竟这事听起来太离谱了。
且说,跟鹰咎棱不一样,鹰咎烈的这支军队是几乎没有输过的常胜军。
此前,不论是澜州还是京师掠夺,黑熊王都是所向披靡。所见的梁军梁将,上位者如邱遗邱总兵,只会花钱买他绕道以保平安;下位者如赖参将,也只会傻愣愣看着他们夺船渡江。
便是陪都的镇守太监高扶风,也是靠城池险要才能跟鹰咎烈对峙不下。
不论是体格还是心性,梁人就是天生的废物!
包括之前周玉臣的几次侥幸得胜,鹰咎烈也默认为是“倚仗地形”、“伏击为胜”,梁人怎么可能敢正面作战?怎么可能野战对抗?!这简直比兔子咬了狼、绵羊要吃狮子一样令人不可置信。
但是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可能吗?
在战场上,双方打的是士气,是不退的悍勇!天神的铁骑在海内以什么闻名?全军坚忍,更近迭退,败而不乱。是以虏骑往往能以少胜多,以几百甚至几十人,击溃几千梁人才是常态。
君不见,当初邱遗的两千“精锐”,不正是这样被不到二十人的虏人哨骑击溃了吗?100:1的战力比,只有被天神眷顾的虏人才能做到!
而现在这种如宝石般珍贵的品格,居然到了两脚羊身上。鹰咎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弗德斯、伯格及他们麾下的勇士们,在发现这件事时得有多么震惊,又得有多么的恶心!
“亵渎,这跟亵渎有什么两样?真是该死啊!”
鹰咎烈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事实上,这次他带这么多人马出来,除了要攻克孤鸾山、活捉齐王和王克用之外,还有随时襄助鹰咎棱的意义。他们已经在这耗费了太多时间,也做了太多准备,像这样大规模的攻城战,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开始的,那需要大量的资源准备和人力动员。
结果现在居然被白白地耗费在了这里!打了小半日都没能把小商桥啃下来,更别提入山了!
这跟被迫分兵有什么两样?
哪怕攻城战主要用的是步兵,也不妨碍每一个人虏人军官认识到这个事实:因为周玉臣的缘故,梁国都城的压力反而减少了。
这时,王维纠适时地开口了:“吾王,以吴长春的情报来看,周玉臣麾下的主力是步兵,这正是她的狡诈之处,也是她的软肋所在。”
鹰咎烈直接冷冰冰地打断他,道:“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地像个傻子。天神在上,今天这里的傻子已经够多了!”
王维纠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但他还是以儒雅沉静的口吻说了下去:
“伯格、弗德斯两位大人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周玉臣把精锐骑兵、步人甲都给了前军和侧翼。如此以来,中军反而是薄弱的一环,甚至可能连澜州兵都比不了。”
说到这,王维纠将目光投向周玉臣所在的方向,又道:
“众所周知,周玉臣从燕州到京师,打仗全靠以骑制骑。我听说,里面有几位将领,或是出身武宁铁骑,或是出自平夷突骑,都是北地里的悍骑,与寻常梁军不可比拟。”
“而她所在的这支中军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呢?不自量力的京畿下民,四处乞活的流民军队,化匪为军的剪径强盗,还有一见铁骑就跑的杂牌步兵。”
听到这里,鹰咎烈已经明白了王维纠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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