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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209页

第209页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周玉臣以阉宦之身成为了帝国元帅, 打破了非皇嗣宗亲不任统帅的旧例,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一般这样的在史书上, 叫作“阉竖窃权”。


    其次, 那日周玉臣在华盖殿上的表现,说是舌辩群儒也好,怒斥群臣也罢, 虽然把朝中诸人骂得哑口无言,但是不妨碍某些世家大族觉得周玉臣这厮,确实太轻浮、太狡诈!


    更重要的是,当初周玉臣杀户部尚书胡伯言的这事,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


    诚然,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胡伯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比如胡伯言是被城外的周家军给抓住的,抓获现场还很激烈,不论是城墙上戍守的将士,还是周围挖壕沟的百姓都看见了。而胡伯言这家伙, 发现动手的居然是周家军, 还高呼了一声“我乃朝廷大员, 尔敢动我”?!


    确实怎么听,怎么都欠收拾。


    但是,胡伯言是什么人?


    他不仅和柳明一样是大梁的内阁重臣,还是正儿八经走科举出仕、世家联姻出来的士子文人,人家好不容易迈入朱紫权贵的圈子里了,即便是叛逃有罪, 即便是主和的“秦党”,也应该是走文官那套“天下唾骂、谏台弹劾”的路数。


    至于最后的结局是“革职罢官、永不录用”,还是“抄没家产、斩首示众”,那也是三法司的事情。


    这才是给一个文臣定罪的标准流程。


    结果周玉臣二话不说,把胡伯言的家产“捐”干净,直接就在军阵前把人砍了!


    当时京畿仍处于围困状态。因为军情紧急、国难当头,为了团结士气和政治正确,当时没有人提这件事,但是,这可不代表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甚至细究起来,那胡伯言既不是守城主官,又不是临阵武将,即便他要逃跑也只能算德行有亏,往最严重了说也只是失节。


    当初一窝蜂在檀州造反、攻占柳城的时候,执掌檀州光化军的水部员外郎“韩纲”,见势不妙直接放弃城池逃跑了!


    韩纲可是有守城之责的将官,可最后的惩罚,也仅仅是革职罢官而已。


    你周玉臣凭什么问也不问三法司,就直接把胡伯言杀了?


    你让士族集团心里怎么想?


    是,你背后是有王皇后的支持,杨虚中、苏博、柳明、黄渺之等等大臣,也因为王皇后,而暂时跟你周玉臣统一战线了。


    你在华盖殿上的慷慨激昂,以及甘愿为王皇后做杀人刀的这种手段,也确然让群臣震栗、莫不敢从。


    但是,人家认可你是圈里人了吗?没有。


    大家在圈子里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了一句“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你周玉臣怎么能让胡伯言,跟普通的平头百姓、无名小卒一个死法呢?!


    因此。


    那些真正在圈子里有分量的世家贵介、文林才子,此时犹在观望中。以周玉臣现在的名声和资历,不足以让他们拿自己的生家性命,跟着她远离政治中心,跑到危险的第一前线去守边打仗。


    毕竟和周玉臣一同站队王皇后,和直接站队周玉臣,可是两码事!


    所以此时此刻,闻人鹤成为齐王长史的事情,便成了破局的第一步。


    而周玉臣的下一步。


    就该把“养在深院无人识”的齐王殿下,拉出来打扮打扮,溜达溜达了。


    “殿下近来气色转和,面色红润,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近来城里新起了好几场诗会,个个都盼着殿下这尊真佛的驾临哩!殿下不如拣那热闹体面的也去走一遭,吃几杯热茶,散散心中闷气,岂不舒坦?”


    周玉臣口里虽说着恭谨话头,面上也堆出几分替赵况病愈欢喜的模样。


    可人却吊儿郎当地坐在圈椅里,半边身子倚着桌案,胳膊肘支棱着,一双眼目毫不客气地在赵况身上打转。那眉眼里尽是藏不住的风流意态,活脱脱便是个窃玉偷香的登徒子,在等待她的情人梳妆打扮。


    而赵况确于内室梳妆更衣。


    近来他藏匿于朱仙镇的驻地里,也不知周玉臣这货是为了隐匿行踪,还是单纯的个人恶趣味,竟一直撺掇着赵况扮作妇人模样。


    王皇后几番遣人四下里寻访,都如大海捞针。别说王皇后了,即便是周炳也想不到,堂堂的的龙子凤孙,竟甘心做小伏低,扮成个女娘,还充作周玉臣的“新夫人”!


    从模糊的铜镜中,赵况看见了窘迫的自己,还有身后那张写满了轻狂恣意的脸容。


    黄尚书府上闹出了命案,再加上周玉臣和他这几个主战派接连遭遇刺杀,这案子查得风风火火,全京畿的百姓在茶余饭后,都在八卦:黄家女婿的人头到底怎么没的?那凶手要颗血淋淋的人头做什么?总不能是拿回去煲汤吧?


    也有懂行的人说,人头是拿来算报酬的,好向事主证明自己没有杀错人。


    ……总而言之,街头巷尾个个都津津乐道!还有人打赌那颗人头几时能被发现,人头又藏在何处之类,各种赌局开得热闹。


    周玉臣这家伙,不可能不知道那颗人头是谁的。


    可她偏偏就是不来问自己。


    如今难得来看他,却是要把他拎出去参加什么诗会酒会。


    赵况垂下眼帘,声音温款而羞涩,很有些任人宰割的意思:“……周大将军,替孤选一处便是。”


    左右不过是要借他齐王的名头、皇子的身份,令众人心服罢了!


    至于到底是去谁家,又有什么分别?再说来,这种事情,当初在孤鸾山时赵况也干过。不过就是按照周玉臣的要求,说些光烫漂亮的话,再端着皇室贵族的架子出来便是。


    总之,先忍过这一遭,回了燕州再做计较。


    可一抬头赵况才发现,不是何止,周玉臣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二人同在镜中,相倚而望。


    乍眼看来,镜中的两道影子,恍若一人之两面。她与他都有着鬓如刀裁、乌如染墨的鬓发,同样清朗明冽、秀丽温柔的眼睛。


    唯一相异的是,周玉臣的下颌有一微凹,俗称“美人沟”,反而显得她英挺跋扈、傲岸不群。


    然后。


    这个英气跋扈的少年元帅,俯下身,轻轻握住了赵况的一绺头发:“殿下可知道,您每有言不由衷的时候……都会自称为[孤]。”


    赵况闻言先是一怔,骤然间,整张面孔涨得通红!


    “孤、孤……”


    如此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整张秀丽雪白的脸容都红透了,才挤出一句无可奈何的:“……你把我头发松开。”


    周玉臣见他耳垂都红得快滴出血来了,心里痒痒,又在那光滑如缎的头发上摩挲了几下,这才把手丢开来:“殿下不想去诗会?为什么?”


    “若是怕临阵做诗,这个倒是不妨事。臣自会让文牍房,提前替您准备停当。”


    毕竟臣子替主子捉刀写诗,主子随便润色几笔就算是他自己写的了,这种事情由来有之,不足为奇。


    周玉臣这安排,听起来十分体贴周到她人也坐回椅子里,百无聊赖地抚弄着桌上的文竹盆栽。如此一来,又跟赵况拉开了一段合礼的距离。


    赵况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天气转冷?黄历不合?还是那诗会酒宴犯了殿下的忌讳?”周玉臣紧追不舍。


    赵况抬起眼帘,正对上镜中的另一双眼睛,他低低道:


    “因为只要不去,那么不论是蝇营狗苟,还是猥伪伧俗……我都不必去看,亦无需去做这样的人。”


    此言既出,周玉臣拨弄文竹的手指,忽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接了一早上电话,暂且这样,晚上22点还有一更。


    第160章


    蝇营狗苟。


    猥伪伧俗。


    如果换个人来说这句话, 周玉臣必定是嗤笑一声,便罢了。毕竟,论起俯首相就、忍辱负重, 没有人比得上九岁的周玉臣。


    那时候, 她还是南越土司之女, 生来金尊玉贵、恣意骄纵, 是她母亲指定的“应袭嗣女”。


    如果不出意外,整个南越州,以后都是她的疆土。


    那时候, 母亲经常带着她坐着巨大的海船,在万顷碧波的海面上,巡视她们的领地。


    海船上有大量的香料与鲜花为装饰,芳菲的香气,一直氤氲到岸上, 引得无数渔民欢呼称颂。那赞颂的声音,比浪涛更为汹涌、也更为澎湃!


    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土司王万岁”中,椰胡的圆润婉转,铜勾鑃的厚重洪亮……袅袅然,恍如钧天之乐。


    那样煊赫的奢侈, 周玉臣至今仍历历在目。


    母亲曾经对她说过:“威仪昭彰于外, 是[王化]的必须。只有百姓对他们的王心生仰慕, 认为他们的王是傲岸强大、无所不能的,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下去。直到海的尽头。”


    然而。


    周玉臣九岁生日的那天,母亲造反失败了。


    一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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