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帝不是傻子!
晋州行在的官员也不是蠢货!
你周玉臣不就是借着勤王的名义,才能骗到这么多军队吗?行啊,现在阿斯卡、昂潵等人已经在陆续撤兵,咱们直接给你把帽子摘了、兵源断了,周家军成了无名孤旅,你周玉臣再能耐又能如何?
除此之外。
天授帝还命令翰林词臣,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赐周玉臣批劄卷》,上面写着——
“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风霜已寒,征驭良苦。如是别有事宜,可密奏来。如卿体国,岂待多言。另,徐隽、江捷俱已奉旨南下,卿孤军悬于外非久安之计,宜当班师,以迎朕驾归京。”
意思也很简单,很直白:
爱卿啊,你的忠心我都知道,不用多说了。
现在帝国最重要的几个将军都已南下,你孤军在外,没有援兵的相互支应,又岂能久留?
不如早点南下,赶紧迎朕回京吧!
江南行在的官员,有的人看懂了,有的人没看懂,还有的人在惴惴不安中,开始嘀咕:皇帝如果当真回京,他们这帮人该怎么办?
十月十三日,夜阑人静。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天授帝,再次召王梦吉伴驾。皇帝没有理会王梦吉手中的药丸,而是招手把人叫到床榻前,无端端地问道:
“……这几日,行在的官员,明里暗里地劝朕定都江南。说什么[钱塘形胜,东南所无]、[驻跸晋州,襟带江海,运漕财谷,无不便利],如果要光复中原、驱除鞑虏,稳住东南的税收财政,才是第一要务。”
“梦吉,你怎么看?”
王梦吉柔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将天授帝裸露而冰冷的双足捧在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血肉,去熨帖温暖它。
他也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沉吟良久,才勉强挤出个不确定的神色:
“回禀陛下,奴婢是个懵懂人,也说不准原由。不过,陛下驻跸晋州,原本京师的诸位大臣,多数都留在了卫京。能随驾南迁者,寥寥可数。”
“眼下,陛下身边得用之人,多是江南本地的士绅官员。他们在江南是皇帝身边的重臣,可一旦回了京师,情况就两可了。”
说到这,王梦吉不动声色地窥了一眼天授帝,复又浮出茫然的神情来:“……只是奴婢愚钝,实再也想不明白,京师里跟着来的几位大人,分明都是北方籍贯,为何却也要留在江南?”
且说,那张年轻妩媚、秀丽如妇的脸容,露出懵懂的神色时,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天授帝就爱他这点。
有点小机灵,但是又不够聪明。
事事都只能领悟个皮表,要再往下,就需要他这位真龙天子,来指点迷津、拨云见月了。
天授帝惬意地品味着,那双潋滟多情眼目中的,敬畏与茫然。
片刻后,方才缓缓问道:
“梦吉,你从前在京师的时候,可有如今这般宅邸?”
王梦吉连忙将怀中双足抱得更紧,感激涕零道:“奴婢所有,俱是陛下所赐。若无陛下恩典,奴婢焉有今日?”
“抬起头说话,不必害怕。”天授帝语气更温和了。
王梦吉这才仰起一张感恩戴德的脸,道:“自然是没有的,奴婢若不是跟着皇上到了江南,这辈子,都不会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天授帝微微颔首,叹道:“这也是京畿官员,不愿意回京的缘由了。”
王梦吉先是怔了一怔。
然后,才适时地浮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啊。
不论原籍南北,许多官员在南渡的这小半年,已经在江南吃得满嘴流油、赚得盆满钵满!
别的不说,新晋的吏部尚书“李浩然”,他年仅四十就能入阁,成为辅助帝政的左膀右臂。这种境遇,如果还在京畿,轮得到他李浩然吗?
还有,新晋的吏部侍郎“王伦”,此人在京师第一轮被围的时候,曾经在宫门前毛遂自荐,表示愿为陛下效命。天授帝当时想授官,但是秦幼节认为王伦小人无功,最终奏补其为修职郎,并没有给予任何正式的官职。
换而言之,当初的王伦就是个无名之辈!
可现在到了江南,王伦鞍前马后地为秦幼节出使外交,多次作为大梁的使臣,与蔑里干议和,甚至主动建议割地称臣以换取和平。
从此王伦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三品吏部侍郎!
更不提天授帝要安治江南,就必须依仗江南的精英势力、士绅豪族。那户部尚书“叶梦得”,不就是江南士族代表吗?
这些本地豪族,在江南有着极其深厚的根基,与各方关系盘杂。他们期望定都晋州,毕竟皇帝在这,就意味着国家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也会重点保护江南! 而江南成为政治中心之后,本地精英在朝堂和地方上的话语权也势必增加。
如此以来。
晋州行在的官员们,除了徐隽那个蠢货之外……大多数都想留在江南!
而此时。
王梦吉也收拢了顿悟的神色,转为一脸赞叹:
“陛下圣明!天下大事,都在陛下心里揣着呢,谁也瞒不过您去。”
这是个恰到好处的恭维,表情也拿捏得合当,是上位者最喜欢的愚蠢中带着点机灵,机灵中又夹杂着敬畏的表情。
可天授帝没有像往日那般略过此事,而是忽地收拢笑意,语气低沉:
“朝局如此,朕也十分为难。”
“——所以,你有什么把握,能劝周玉臣南下?”
作者有话说:
天授帝听完很感动,感动坏了!“涣散两河山水寨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民众的敌忾之气”——宗泽。“假勤王之名,公为聚寇之患”、“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读为赵构,实为完颜构。话说,写军事剧情、政治剧情的时候,本人非常愉悦。却又不免担心,你们会不会觉得无聊?不过想想,如果觉得无聊……应该也不会看到这里了吧……对吧……(强行自信)
第167章
君心似水, 翻覆无端。
皇帝的声调不高,却隐含着天威莫测的诘问。
王梦吉虽然习惯了这种情形,心下早有应对, 面上还是浮出了畏惧之色, 身体也矮了半截:
“回陛下, 奴婢、奴婢……”
凭什么能说服周玉臣?
自然不能说他是允诺了节制三州的职位, 说出来还得了?这种事,几乎等同于私结外将、图谋不轨,王梦吉在信里都不敢明说, 更何况现在是在御前?再者,此前王梦吉已经去信京师,却连周玉臣的只言片语,也没有收到。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的军队,不叫什么平夷突骑、武宁铁骑, 而是叫“周家军”。她甚至在奏疏中,堂而皇之地把盗匪蓝蕤娘、乞活军邬遣,都划入了自己周家军的范围。
当然了,战乱之年,武将们“厚自培植”、“自主庭户”都是常事。
但这意味着“周家军”更像是私兵, 而不是朝廷的官兵!也意味着周家军作为国家武装的性质正在淡化!
还有, 周玉臣对京畿布置“连珠寨”的得心应手。
说好听些, 是稳固关防、亟待回銮。说难听了,那就是挟持京畿、侵预朝权!要知道,周玉臣此时此刻就在京师,她迟迟拖在那不回来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准备做点比“拥兵自重,割据地方”更严重的事情?
王梦吉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皇帝继续安枕无忧的理由。
他垂首片刻, 忽地轻声道:“奴婢十三岁那年,不知怎么触怒了恩主……王知恩便将奴婢塞进了景阳宫那口废弃的枯井里,以作禁闭。奴婢眼睁睁望着顶上那一方天光,渐渐暗沉下去,身上有蜈蚣、蜘蛛等虫子在爬,井外还有一阵惨过一阵的狸猫嘶嚎……奴婢蜷缩在井里,真是怕极了。”
天授帝眉毛微微一蹙。
这什么意思?
难道王梦吉是要说,他被周玉臣救了,抑或是周玉臣也被她干爹丢进了井里?
两个人有共患难的交情,所以才能劝得动周玉臣?
却听王梦吉低声道:“这时候,奴婢听见了一阵歌声。是古劲悲苍的西秦腔子,又苍又硬,只是咬字不大清晰,稚嫩的嗓音中带着一点儿南蛮的口音。那歌声落在空旷的静夜里,显得即孤且壮。奴婢仔细听了一阵,才听出来她唱的是[结驷连骑,束帛之币]。”
“奴婢当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唱这种小调,真是满身金银铜气啊]。”
“那个小孩听见了,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在井里找到了奴婢,不服气地说:[你懂什么?下一句你知道吗?]”
听到这里,天授帝神色有些怔忪。
王梦吉的脸上也浮出了一种极其怀念的神色,用很轻柔的声音,道:“下一句,奴婢怎么会不知道呢?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从此名留青史,流芳百世……那是,她的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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