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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情形,大梁开国百年,何曾有过?!


    可是天授帝又能如何?


    就算阿斯卡、昂潵等虏军走了,周遭还有趁乱起义、称孤道寡的盗匪,等着当一回黄巢或李自成呢!朝局如此,天授帝和秦幼节等文臣,也不得不倚重这些强悍的武将去防御外敌、弭平内乱!


    所以,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天授帝根本挪不出军队,去北上讨伐周玉臣。至于皇帝的诏书命令,有多大效用,北地有多少人附和……也已不必多言。


    再说来。


    自苗刘之变后,天授帝也意识到了,这种武将权重,尾大不掉的局面,已经严重危及君权。


    虽然他开始着手更改军制,试图收束兵权。但也不过是将王玠节制三州的兵柄,分授诸将,并咬死不再封授任何一个“大都督”而已!


    此时此刻,天授帝仍需倚重武弁,来应对内忧外患的局面。


    有些事情就算要做,也得放在之后。


    如果现在就贸然下旨,伐周讨逆——所震慑摇动者,绝不是远在天边的周玉臣,而是皇帝身边的武将!


    作者有话说:


    万事都有第一回 ,天授帝,想开点。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呢。


    第169章


    十月廿四的会议结束后, 天授帝便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这病势来得猛,竟连续辍朝了两日。


    没办法。


    他压抑,他愤怒, 他是真的苦啊!


    堂堂帝裔贵胄, 万民之主, 硬生生叫虏人从北边撵到了南边。说句实在话, 天授帝活到这个岁数,便是当年北狩做囚徒时,也没遭过这份罪!那个时候, 虏人再怎么瞧不上他,为了挟持大梁朝政,面上还得对天授帝以礼相待。


    可现在呢?


    天授帝成了“海上天子”,整天在江河海道上东逃西窜,连皇帝的龙纛都不敢打出来!维扬之变的时候, 一听虏兵到了城郊,天授帝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齐整,只带了五六个侍卫就仓皇出逃。


    最后被王梦吉找到时,天授帝已是甲胄皆裂,坐在一顶破破烂烂小舟里。人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欲哭无泪, 整整三天没有东西吃了。


    一国之君, 沦落到惊慌逃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境地!


    然后接着是苗刘之变,本该效忠于皇帝的“上直亲卫军”军官,竟然一夕哗变,把天授帝逼得险些当场退位!


    没奈何,天授帝只能继续提裤子跑路,又在海上漂流了几天。


    当时天授帝与大臣们在江面议事, 招安不久的水匪们,就靠在船舷边围观。他们跟看猴戏似的,时不时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时王玠、徐隽的救兵未到,御前卫士若敢稍有动作,这些半兵半匪的“临时护卫军”,就敢朝御船扔石头!


    唉!


    这皇帝给当的,如此风餐露宿、四下飘零,前有虏兵追杀,后有盗匪戏谑,现在连个阉人周玉臣都敢轻慢他!一般来说,这种剧情放在历朝历代,会有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叫做“气数已尽”。


    天授帝自然也知道。


    所以他惶惶,他愤怒,只能把周玉臣一事搁置不提,暂且在后宫养病。平日除了吴美人、王梦吉,是谁也不肯见。


    不过好在。


    到了十月廿七这日,天授帝就再次支棱起来,不药而愈了。


    因为,前线的急报到了——


    南越州的巨寇“李成”,借着虏人侵略的空隙,割据了六七个城镇,拥兵数万,有席卷东南之意。


    最近更是在民间,大量散播伪造的文书、符谶,说不是他李成造反,而是赵梁王朝得位不正,泯失人心。现在,在上苍的指示下,李成已经从南越州杀到了建州,准备来拨乱反正、替天行道了!


    且说,建州与晋州毗邻,又有江流天险环护,是屏障外敌的军事重地。


    天授帝就把这儿的防务,交给了徐隽。按说,徐隽手头的兵,加上他刚压下去又收编的土匪,对付李成,本该够用。


    可坏就坏在,本该在祁州跟高托山撕咬抢地盘的孔孟真,也突然撞到建州来了!


    这下官是官,匪是匪,泾渭分明。孔孟真和李成虽然来路不同,但覆灭大梁的心是一样的。徐隽腹背受敌,被两面夹击,立马往晋州告急求援。


    天授帝还能怎么办?


    只能抹了把泪,从吴美人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毕竟再“病”下去,这大梁王朝就要变大“凉”王朝了!


    皇帝命令江捷,立即发兵驰援建州。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江捷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突然“称病”了!


    天授帝没辙了,又是亲笔写诏书好言安抚,又是派遣内官上门送药慰问,如此才把江捷给扒拉了出来。


    十一月初三日。


    徐隽好不容易盼来了朝廷的消息,军心刚刚重振,就和李成他们又干上了。可该到的江捷援兵,居然失期不至!徐隽身中数箭,带着身边人拼死杀出条血路,才得以突围。但是徐隽以及他的徐家军,在建州这一仗,算是彻底被李成打崩了!


    这个时候。


    江捷才领着兵晃悠过来,打退了已经人乏马困的李成。孔孟真一看官军援兵到了,也赶紧收兵缩回了祁州。


    十一月廿一,算是“大获全胜”的江捷,带着这份功劳回到了晋州。


    可脚刚沾地,就听到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皇上改变主意了?”


    江捷猛地抬头,眼珠子死死钉在今晚这唯一的客人脸上,有些不可置信:“还追认了那周玉臣为[兵马大元帅]?!”


    客人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油亮亮的。嗓子一开,带着一股不阴不阳的柔媚:


    “不仅如此,皇上还特赐了周玉臣一条[玉抱肚],并让信使转告她:[燕州之举,小大并疑,惟卿启迪,迄有成功。赐卿带以传遗子孙,表朕与卿君臣一时相遇之美也]。”


    天子赐玉带,是赐服中最高规格的恩赏之一。


    何况还是名为“玉抱肚”的玉带?那可是夏国进贡的十四掐阔玉带,乃天子所用!


    江捷听得眼都红了!


    他拼死拼活,大老远地从黔州跑到这里来,连老婆孩子都没顾上!结果不仅连个“大都督”的位置都没捞着,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周玉臣那个王八蛋名利双收!“玉抱肚”!那可是天授帝正式庆典时才会用的玉带!就这么给了周玉臣一个没卵子的阉人!


    江捷心里酸得都快冒出味儿来了,半天才挤出句话:“……这他爹的,跟东汉的[自行请表],有什么两样?”


    客人面色一肃,客客气气地敲打了一句:“江镇台,话可不能乱说。”


    江捷憋着火瞪了他一眼,心里道:难道不是吗?!


    地方势力先通过军事力量或政治手段,控制某一区域,再上表朝廷,请求朝廷任命自己或部将为某某官员的做法……这不就是东汉末年的那套把戏吗?!


    不,不对,是比那还恶心人。


    袁绍在击败韩馥后,直接领了冀州牧,可人家袁绍好歹还知道派人到皇帝跟前,求个追认。可她周玉臣呢?连个奏请的步骤都没有!


    然而即便如此,天授帝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江镇台。”


    大概是看江捷半天没吭声,客人咳嗽一声,摊开双手道:


    “有些事情,皇上他老人家也是无可奈何。那孔孟真敢出兵攻打建州,是因为有鹰咎棱为之奥援。你抓的俘虏不也说了吗?祁州的军队里,是有虏人客军的。”


    “如今,鹰咎棱占据澜州,复又催逼燕、檀两州交割。这燕檀的官兵百姓,极其悍勇,誓死不认皇上的那封誓书。两地民众更是纷纷响应,桓数百里,金鼓相闻,争相讨贼。”


    “便说那李宪和,他一度失了海津镇,犹在城外血战,誓死不退,最后半死不活才保住了檀州……总之,京师也好,燕云也罢,那里需要一个能牵制虏贼的人物。江镇台这么明白的人,应该能懂得其中的道理吧?”


    江捷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自然知道,对方所言非虚。如果燕、檀真落入敌手,整个北境势必土崩瓦解!没有周玉臣和王皇后等人在北方顶着,他们这边的南方小朝廷怎么办?明年再来一回“搜山检海”吗?!


    再说来,那阿斯卡为何撤兵?


    除了战线太长、军心疲怠之外,不正是因为周玉臣击退了鹰咎棱,彻底切断了阿斯卡的全部后援吗?!


    如今有周玉臣在前面顶着,牢牢牵制住虏人的兵力,他们在江南才能安全!


    良久,江捷方低声问道:


    “听说周玉臣在离京之前,留了一部分人马,扈卫皇后娘娘?还把闻人鹤的家人都捎带上了?”


    刹那间,客人原本妩媚含情的脸容,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也只一瞬,这位年轻客人便神色如常,语气轻松平静:“是有这么一回事。周玉臣此人,向来重情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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